第82章 故梦(2/2)
齐彯扒开菜畦里的土疙瘩,手指翻拨着碎土,使劲一捻,土疙瘩即刻碎成尘灰随风扬开。
不出所料,地里的土早没半点儿潮气。
上个月,他翻了这片地,撒下些菘菜种子。
后面也浇过几次水,至今不见出芽,想来再等下去也出不了芽。
春日过去一半,菜地还荒芜着,齐彯有些失望。
他拍去手上尘土起身,瞧见田地里几缕青烟升上天,转身回屋也取了沓黄表纸。
走出院子,在棠溪附近的石子滩上焚点。
纸遇火即燃,火焰贪婪吞噬着姜黄的薄纸,热浪扑面而来。
短短数息便又偃旗息鼓,留下一地死灰。
望着黄纸在火中化成灰烬,齐彯恍惚忆起乐安中元那日,他与阿绮同往河边放河灯。
那是他初次郑重其事地缅怀逝者。
看到河灯顺流漂远,竟抑制不住地想念起素未谋面的双亲,幻想承欢膝下的日子。
幻想终究不是现实。
他早就没有了双亲,从来风雨只落己身。
除了自己,无人在意此身何安。
而今,黄泉之下除了他早亡的阿父,还有给予他短暂安宁的牧尘子。
数载倥偬,他可与爱徒泉下重逢了?
上京狱内寒凉砭骨,昔日惊才绝艳的黄四郎含冤赴死,可曾有过悔恨?
牧尘子为替黄选翻案,不惜以死明志。
而齐彯被上京令投进大狱的那一刻就明白,牧尘子的愿望落空了。
亲王谋反这样的大案,牵扯多方利益,一个无官无职的书道先生的死,并不足以重提旧事。
那么,在他之后,还有谁能替那枉死的少年沉冤昭雪?
“黄选”二字会与逆党同谋的罪名一道,被人写进史传,成为天禄十九年晋王谋逆的佐证。
黄泥销骨,真相也被时间掩埋,这就是世间的道理吗?
齐彯心中郁郁,直觉得心冷,回去便将竹椅搬到院中躺下。
任暖融春光在身上肆意流淌,舒活凝滞的血,慢慢放松了身心,催生出困意来。
意识模糊之际,耳边鸟鸣声清脆,心内忽然有了种空前的知足。
不知过去多久,暖意消退,周围气温急剧下降,齐彯脑袋昏沉,只觉得身上发冷,下意识拢了拢衣襟。
“衣裳是湿的。”
“我……怎么又回到上京狱了?”
心底恐慌再度蔓延,攫住齐彯的呼吸。
“出去,我要出去。”
他感受到全身被水浸湿,有水灌进了口鼻,而自己的身体却动弹不得。
再这样下去,他就快无法呼吸。
“不,我想活,我要活下去!”
又一次濒临死亡的恐惧,在齐彯的内心掀起巨浪。
惊慌与不甘憋闷在胸,他快要被无边的绝望吞噬理智。
“明明我没有错,为什么要去死?”
“他们凭什么要我去死!”
他拼尽全力用嘶哑的嗓子喊出声来。
“我不想死——”
窒息的感觉猛然袭来,齐彯的意识断了一瞬。
再恢复时,他清晰感受到了眼角滑落的滚烫。
伸手去摸,脸上一片湿凉,哪里还有半分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