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生锈的铁十字(2/2)
我们走上前。五个人,站在将军面前,站在数百名疲惫士兵的注视下。约阿希姆的手在微微发抖,施耐德努力挺直脊背但明显僵硬,埃里希的眼睛盯着地面,威廉面无表情,而我...我感觉自己像个演员,在演一场谁都不相信的戏。
“冯·穆勒上尉,鉴于你车组在库尔斯克战役中的杰出表现,特别是在7月11日夜间伏击及后续防御作战中取得的显着战果,特授予你骑士十字勋章。你的车组成员分别授予一级铁十字勋章。”
骑士十字勋章。我曾经渴望过它,在嫉妒施陶德格的时候幻想过它。但当它真的被挂在我脖子上时,我只感觉到金属的冰冷和重量——不仅是物理的重量,更是象征的重量。它象征着什么?象征着我们在正确的时间击毁了足够多的坦克?象征着我们在失败中表现得比其他单位稍微好一点?
将军和我握手时,低声说了一句:“坚持下去,上尉。德国需要像你这样的军人。”
我敬礼,转身,带领车组回到“巨兽”旁。仪式继续,但没有人再关注。士兵们的眼神已经飘向远方,飘向东面,那里炮声正在逐渐密集——苏军新一天的进攻开始了。
“感觉如何?”威廉问,当我们爬上坦克时。
我摸了摸胸前的勋章,金属在阳光下微微发烫。“像戴着一块墓碑。”
他没有回应,只是启动了发动机。“巨兽”低吼着,缓缓驶出广场,驶向村外,驶回前线。身后,授勋仪式还在继续,但我们已经不属于那里。我们属于炮火,属于泥泞,属于下一个需要防守的高地,或者下一个需要放弃的阵地。
下午,战斗毫无意外地到来。不是大规模进攻,是苏军例行的试探性攻击——三辆T-34,两辆伴随的步兵车。我们在八百米距离上轻易击毁了它们,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
但就在战斗结束时,埃里希突然说:“车长,我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什么?”
“IS坦克。在东南方向,大约两千五百米,树林边缘。只有一辆,可能是侦察单位。”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虽然距离很远,超出了有效交战范围,但那种新坦克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——它意味着苏军的新式装备已经普及到前线单位,不再是最初的试验性部署。
“它看到我们了吗?”约阿希姆问,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“不确定,”埃里希回答,“但它停在那里,炮塔指向我们方向,至少一分钟,然后退回了树林。”
沉默。车内只有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和远处持续的炮声。
“它在观察我们,”威廉最终说,“在学习。就像我们在斯大林格勒观察KV-1一样。”
是的。观察,学习,寻找弱点。然后,在某个时刻,它会带着更多的同类回来,用新的战术,新的自信,挑战曾经的“无敌”象征。
那天傍晚,我们在新的防御阵地——一片毫无遮蔽的开阔地,唯一的优点是视野良好——停了下来。燃料只剩不到一百升,弹药只有六发穿甲弹和五发高爆弹。营部承诺的补给“正在路上”,但没有人真的相信。
我坐在坦克旁,借着最后的天光翻开笔记本。已经很久没有记录了——不是因为没有战斗,而是因为所有战斗都开始相似:击退进攻,消耗弹药,撤退,重复。
但今天,在笔记本的新一页,我写下了不同的内容:
1943年8月20日,库尔斯克战役尾声。
今日获得骑士十字勋章。
授勋时想起的人:奥托·舒尔茨(如果他活到现在,会获得勋章吗?)、保罗·霍夫曼(死在北非的沙漠里,无人记念)、弗里茨·贝克尔(怀表的主人,死在KV-1的炮口下)。
勋章不能让他们复活,不能改变战局,不能填饱肚子,不能提供燃料。
它唯一的作用是:提醒我还活着,提醒我杀了足够多的人来获得这块金属。
约阿希姆整理弹药的时间越来越长,施耐德对无线电信号过度敏感,埃里希半夜还在模拟瞄准,威廉只谈论机械问题不谈未来。
我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崩溃。
而勋章,这块生锈的铁十字,是我们崩溃的见证。
我合上笔记本,看向东方。夜幕正在降临,但地平线上有火光闪烁——不是夕阳,是燃烧的村庄,燃烧的坦克,燃烧的一切。
远处传来引擎声。不是一辆,是很多辆。坦克引擎,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。
威廉已经站起来了,耳朵贴着地面——老驾驶员的习惯,能通过震动判断车辆数量和距离。
“至少一个连,”他判断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T-34为主,可能混有IS坦克。距离...五公里,正在接近。”
我站起来,爬进指挥塔。勋章在胸前晃动,金属撞击装甲,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“全体就位,”我说,声音里没有恐惧,没有兴奋,只有认命,“准备战斗。”
车组成员各就各位。发动机启动,炮塔旋转,弹药就位。
在逐渐深沉的夜色中,“巨兽”等待着,像一头受伤但依然站立的老虎,胸前的勋章在最后的天光中微微反光,像一滴凝固的血,或者一滴生锈的泪。
战斗即将开始。荣誉已经获得。死亡仍在等待。
而在这一切之上,库尔斯克的星空再次出现,千万颗星星冷漠地闪烁,见证着人类的愚蠢、勇气、绝望,和那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、生锈的铁十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