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科学院的“木头鸟”与皇帝的飞天执念(2/2)
于是整个上午,工棚里都是刨子刮木头的嘶嘶声。轻木被刨成一片片薄板,薄到能透光,还得测试韧性——弯折不断才算合格。光是这一道工序,就废掉了三分之一的木料。
孙婆婆那边更痛苦。素绢太软,风一吹就鼓荡;牛皮纸太脆,一折就裂;最后她想起宫里的风筝,用的是“油绢”——素绢刷上桐油,既轻又有一定硬度。可桐油重,刷多了飞不起来,刷少了不结实。她带着几个女工,试验了十七种配方,刷坏了几十匹绢。
“御风组”干脆在院子里立了根三丈高的竹竿,顶端绑了条红绸带,二十四时辰观察风向风速。老船公眯着眼睛看绸带飘动的样子,嘴里念念有词:“午时风急,宜试飞;子时风稳,宜调整……”观星学士则在记录每天的云层变化、气压高低,试图找出“最适合飞天的天气”。
第七天,第一个模型做出来了。是一只翼展六尺的“木鸟”,骨架轻得像羽毛,蒙着淡青色的油绢。所有人屏息看着鲁小山把它举过头顶,助跑,抛出——
木鸟滑翔了三丈远,平稳落地。
工棚里爆发出欢呼。可欢呼声还没落,杜仲就泼了冷水:“这只是滑翔。陛下要的是‘载人’,是‘离地三丈’。这模型,放大十倍也载不动一个人。”
气氛又沉了下去。
第十天,更大的模型做出来了。翼展一丈二,能载三斤重的沙袋。试飞时,恰逢午后风起,木鸟居然借着风势,离地飘起了五尺高,在空中停留了十息!
这次连杜仲都激动了。可问题随之而来:怎么控制方向?木鸟在空中像片落叶,风往哪吹就往哪飘。若是载人,岂不是成了“人肉风筝”,听天由命?
“加尾翼!”鲁小山想起火箭的尾翼设计。
“加绳索!”老船公提议像放风筝一样拉着。
“加……加个能动的东西?”一个年轻学士异想天开,“比如鸟尾巴能转,就能转向?”
争论从白天持续到深夜。油灯下,一张张脸被熏得发黑,眼睛里却烧着火。
第十五天,皇帝来了。没穿龙袍,一身便服,手里还提了个食盒。
“朕来送糖。”李承乾打开食盒,里面是晶莹的冰糖块,“虽然说要扣经费,但朕心软,先赏点。”
没人去拿糖。所有人都盯着他,眼神复杂——有委屈,有不服,有拼了命的倔强。
李承乾走到最新的大模型前,摸了摸油绢的翅膀:“听说能飞五尺高了?”
“是,但控制不了方向。”鲁小山闷声说。
“那就不控制。”皇帝语出惊人。
众人愣住。
“第一只‘木头鸟’,不需要转向,不需要升降,甚至不需要飞多高。”李承乾说,“只要能载着人,离开地面,在空中停留一会儿,就够了。就像婴儿学步,先能站起来,再学走。”
他拿起一块冰糖,塞进嘴里,嘎嘣嘎嘣地嚼:“所以,不用想太复杂。造个大风筝——特别大的那种,能载人的那种。找个风大的日子,找个胆大的人,绑上去,放起来。一盏茶时间,收回来。完事。”
“可……那不就是放风筝吗?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对啊,就是放风筝。”李承乾笑了,“谁说放风筝不能载人?《史记》里记载,韩信攻齐,用风筝载人窥敌营——虽然可能是传说,但说明古人想过啊!”
他拍拍鲁小山的肩:“你们鲁家祖上的木鸢,说不定就是这么个玩意儿:特大号风筝。只是后人越传越神,才成了‘飞三天’的神话。”
这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众人脑子里的迷雾。
对啊!为什么非要造个会自己飞的“鸟”?为什么不能造个借助风力的“大风筝”?结构简单,原理清晰,风险可控!
工棚里的气氛瞬间活了。图纸被重新铺开,讨论声热烈起来。该用多粗的绳索?该设计什么样的安全带?该选什么样的试飞员?
李承乾悄悄退出来时,听见身后传来鲁小山兴奋的声音:“用藤条编个座椅!绑在骨架下方!绳索用牛筋绞合,要三股……”
他笑了,把剩下的冰糖放在门口石墩上,转身离开。
三个月。时间很紧。
但看着那些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睛,他觉得,也许……真的能成。
毕竟,糖的诱惑是巨大的。而比糖更大的诱惑是:亲手把一个人,送上那片自古以来只属于飞鸟和神灵的天空。
那诱惑,足以让最理智的工匠疯狂,让最谨慎的学士冒险,让最怕死的人敢绑着藤椅往天上跳。
夜风吹过格物院的屋檐,带着初春草木萌动的气息。
李承乾抬头,那只鹰还在盘旋,像个永恒的谜。
他轻轻说:
“等着吧。很快,就不只有你能飞了。”
月色如水,洒在工棚透出的灯火上。里面传来锯木声、争论声、还有偶尔爆发的、压抑不住的笑声。
那是人类最古老梦想被重新点燃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