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御书房的凝视,帝王父的忧(2/2)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歪坐在椅中的模样,看着他那条伸直的腿,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“倦意”的脸。
“即便如此,也不是失仪的理由。”李世民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,“礼法是立身之本,更是储君之基。今日你在两仪殿的举动,成何体统?若是传扬出去,让天下人如何看你这个太子?让你那些弟弟们如何效仿?”
他开始训诫,但语气比起召见之初,已然缓和了不少。他试图用道理和压力,将儿子“扳回”正轨。
李承乾安静地听着,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按着腿上的“旧伤”,目光却有些飘忽,仿佛父亲的训诫只是耳旁风,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。
他在想,梦中那个自己,就是因为太在乎这些“体统”,太害怕失去“储君”的资格,才会活得那么累,那么扭曲,最终走向毁灭。现在,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。
“……身为太子,当时刻谨言慎行,以身作则……”李世民还在说着。
“父皇,”李承乾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懒洋洋的调子,却抛出了一个让李世民猝不及防的问题,“您说,这世上,有没有比规矩礼法……更重要的东西?”
李世民一怔,训诫的话语戛然而止。他皱紧眉头:“此言何意?”
李承乾微微歪头,看着父亲,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探究:“比如……人活得痛快些?比如……知道什么是徒劳,什么是值得?”
他的问题轻飘飘的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向了李世民内心某些不曾示人的角落。作为帝王,他何尝不也被这皇位、这江山、这无数规矩礼法所束缚?他弑兄逼父,才得以登基,这本身就是对礼法最大的践踏。可他登基之后,却又极力倡导礼法,维护秩序。
这是帝王的无奈,也是权力的悖论。
而现在,他的儿子,大唐的太子,竟然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,问他这样的问题。
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觉得李承乾不是在认真发问,而是在狡辩,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挑战他的权威。
“胡闹!”他斥道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,“太子之责,在于江山社稷,岂能如寻常百姓般只图痛快?何为徒劳?何为值得?恪守礼法,承继大统,便是你身为太子最值得之事!其他,皆是妄念!”
他的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李承乾,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悔悟或畏惧。
然而,李承乾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,然后,缓缓地移开了目光,重新落回自己伸直的腿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极轻,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疲惫与……失望?
“儿臣……知道了。”他低声应道,语气顺从,却听不出任何诚心改过的意思,反而更像是一种不愿争辩的敷衍。
就在这时,太医令匆匆赶到,在门外求见。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,压住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与不安,挥了挥手:“进来,给太子好好诊视!”
太医令小心翼翼地进来,行礼后,蹲下身替李承乾检查腿伤。
李承乾配合地伸出手,任由太医按压、询问。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因“病痛”而略显憔悴的神情,心中却是一片冷然的平静。
他知道,太医查不出什么大问题。旧伤就是旧伤,酸胀感或许有,但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在李世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——一颗“太子因腿疾心绪不佳、行为反常”的种子。这足以解释他未来一段时间内,可能出现的更多“不合礼法”的举动。
同时,他也用那个关于“痛快”和“徒劳”的问题,在父子之间,划下了一道无形的、源自千年时空差距的鸿沟。
御书房内,太医还在仔细诊脉,李世民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儿子身上,深沉难辨。
李承乾微微闭上眼,仿佛因“病痛”而精神不济。
一场关于身体疾痛的诊断,掩盖了一场关于灵魂与命运的、无声的角力。
只是,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父亲,此刻忧的是儿子的身体与言行,却尚未意识到,他熟悉的那个儿子,其内在的魂魄,早已换了一番天地。真正的风波,还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