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夜色沉沉更漏长(2/2)
他想起张婶抱着孩子坐在墙根下的样子,孩子吓得不敢哭,只是紧紧抓着她的衣角,指节发白。
“这墙啊,”王大爷说过,“就跟人的心一样,破了个洞,得慢慢填。”
宁舟收回手,在裤腿上擦了擦,指尖的湿灰在黑布上留下一道浅印。
再往里走,是刘老师那间小屋。
门已经关了,窗缝里却还透出一点灯光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窗玻璃上贴着的胶带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白光,把那道裂缝勒得更明显了,像在伤口上打了个十字结。
他走到窗下,听见屋里有翻纸的声音,还有轻轻的咳嗽声。咳嗽声压得很低,像是怕吵着谁。
“刘老师。”他在窗外轻轻叫了一声。
屋里的翻纸声停了,过了一会儿,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刘老师探出头来,眼镜有点往下滑,他用手指往上推了推,指腹在镜片上留下一点印子。灯光从屋里照出来,在他脸上勾出一圈浅浅的光边,眼角的皱纹、额头上的汗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宁舟?”他愣了一下,“这么晚了,还没睡?”
“出来转转。”宁舟说,“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。”
刘老师笑了笑,笑容里有点疲惫:“有你和王大爷在,我就放心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往下,在宁舟按着腰的那只手上停了停:“伤口怎么样?还疼不疼?”
“还行。”宁舟说,“就是坐着时间长了,有点酸。”
刘老师点点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换成一句:“那你也别太逞强。这几天,能少动就少动。”
“知道。”宁舟说,“您也早点睡,别熬太晚。”
“再整理一会儿就睡。”刘老师说,“明天还得上课呢。”
他说到“上课”两个字时,眼里闪过一点光,那点光把疲惫冲淡了些。他又补了一句:“你也来。”
宁舟愣了一下:“我?”
“你不是说,要学写自己的名字吗?”刘老师笑,“明天晚上,你坐第一排。”
宁舟想笑,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只好把目光移开,落在窗台上那只掉了瓷的搪瓷杯上。杯沿缺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黑铁,像掉了一块牙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窗户又关上了,那条缝慢慢消失,只剩下窗玻璃上的那道裂缝,在灯光下像一条细细的线。
宁舟继续往里走,走到巷子尽头。
那里是一家已经搬走的人家,门上贴着封条,封条被风吹得卷了边,露出一点发黄的纸。门旁的墙根下,有一堆没来得及搬走的杂物——一把旧椅子,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还有一个少了轮子的小推车。
他在那堆杂物前停了停,伸手摸了摸那把旧椅子的靠背。椅背上有几道被刀刻出的痕迹,是以前的孩子刻下的名字。名字已经模糊了,只剩下几个还能辨认的笔画,像是在木头里生了根。
“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:一个小孩,背着书包,从这条巷子里跑出去,书包上挂着的小铃铛“叮当”响,跑过槐树,跑过那面还没破的墙,跑向那条更宽的马路。
现在那条路上,还有没有那样的脚步声?
远处的钟又敲了一下,这次是十二点。
钟声比刚才更闷,像是从更深的地方传出来的,敲在这条已经睡下去的巷子里,敲在每一扇关着的门上,也敲在每一个醒着的人心里。
“换班了。”宁舟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槐树下,他看见赵伯已经在那儿了。
赵伯一只手拎着小马扎,另一只胳膊吊在脖子上,布条勒得他脖子上的皮肤发红,靠近耳朵那一块已经磨出了一点细疹子。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怕踩空了似的。
他看见宁舟,咧嘴笑了笑,豁牙露出来:“你咋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宁舟说,“您胳膊这样,就别守了,我替您。”
“那哪行?”赵伯说,“说好轮班的,咋能让你一个人扛着?”
“您要是在这儿吹一宿风,胳膊更难好。”宁舟说,“我坐着就行,又不用动。”
赵伯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又看了看宁舟的腰,叹了口气:“那……就辛苦你了。”
他把小马扎递给宁舟,宁舟接过来,放在槐树下,慢慢坐下。树影落在他身上,像给他披了一件黑披风。
“你也别太熬。”赵伯说,“实在困了,就眯一会儿。”
“知道。”宁舟说。
赵伯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宁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咱这荣安里,还能撑多久?”
这话说得很轻,却不像是随口一问。赵伯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点浑浊,眼角堆着皱纹,里面藏着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怕。
宁舟愣了一下,没马上回答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是黑的,只有几颗星星,被城市的灯光映得有点淡,像被人用橡皮擦过。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,偶尔有一片叶子掉下来,在他脚边打了个转,停住了。
“撑到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撑到他们再也拆不动为止。”
赵伯笑了笑,那笑里有一点苦:“说得好听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拎着小马扎慢慢往回走。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有点佝偻,像一张被风吹得卷起来的纸,走一步,影子就被拉长一点,再走一步,又被灯光推回去一点。
宁舟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。
腰有点酸,他用手在腰上揉了揉,指腹压过那一块还没完全消肿的地方,有一点钝钝的疼。他咬了咬牙,没出声,只是把身体往树干上靠了靠。
树干很凉,却也很实,靠在上面,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几根木杆。木杆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,像几只手,从地上一直伸到墙上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吹得木杆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
“明天。”他在心里盘算,“明天得把棚顶的木板钉上,再去河边捡点鹅卵石,把棚子底下的地铺一铺,省得下雨天积水。还得问问清沅,有没有多余的布,给窗户做个窗帘,省得晚上灯光太显眼。”
他脑子里像有个小账本,把要干的活一条一条记着,生怕落下哪一项。又想起刘老师说明天正式上课,他心里有点期待,又有点紧张。
“学写自己的名字。”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。
他忽然有点好奇——自己的名字写出来,会是什么样子。
是像赵伯那样,写得歪歪扭扭,每个笔画都像被风刮过?
还是像刘老师那样,一笔一画,稳稳当当,像踩在实地上的脚?
他不知道。
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霓虹闪烁,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红。高楼的影子在那片光里若隐若现,像一只只沉默的巨兽,趴在城市的边缘,静静呼吸。
而荣安里,只是这城市角落里的一小块暗影。
可在这块暗影里,有人在守夜,有人在备课,有人在补墙,有人在槐树下,看着那几根木杆,盘算着明天要干的活。
有人怕,有人累,有人想走,有人咬牙留下。
夜色沉沉,更漏渐长。
可只要还有人醒着,还有人在守着这扇门,这盏灯,这条巷子,就不算完全沉下去。
它只是在等,等下一个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