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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小窗灯火照寒更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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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的人都笑了,笑声不大,却把空气里的那点生分冲散了不少。

笑声刚落,门又被推开,这次是李婶,手里牵着她那上小学的闺女。闺女梳着两条麻花辫,辫梢用红绳系着,红绳已经褪色,却依旧扎眼。她一进屋,就被那几张旧课桌吸引住了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——那是她在学校里见惯了的东西,没想到在荣安里也能看到。

“刘老师。”李婶有点不好意思,“俺家闺女,平时作业写得慢,俺也辅导不了,就想着……能不能让您给看看。”

“当然能。”刘老师点点头,“今天先不看作业,先认字。”

他说着,从那一摞粉笔里挑了一支白的,又挑了一支红的,把红的递给小宇:“来,你先写。”

小宇接过粉笔,手有点抖,粉笔头在他手心转了一圈,差点掉在地上。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,两只手一起把粉笔捏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

“写个‘人’。”刘老师说,“就像你昨天写的那样。”

小宇点点头,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撇,又画了一捺。撇太短,捺太长,歪歪扭扭地站着,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。他写完,抬头看了看刘老师,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,又带着一点紧张。

“写得好。”刘老师认真地说,“这一撇,是你娘;这一捺,是你。你站在你娘旁边,就是‘人’。”

小宇似懂非懂,眨巴着眼,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“人”,把它往大的“人”身边挪了挪:“那这个是我,这个是娘。”

秀莲在旁边看着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她低下头,用手背悄悄抹了一把眼角,又怕别人看见,赶紧把注意力转到桌上的粉笔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。

“那你以后要好好写字。”刘老师说,“把你娘的那一撇写稳了,把你自己那一捺写直了,就不怕大风刮。”

小宇用力点头,粉笔尖在桌面上戳了个小黑点。

接下来,刘老师又教李婶的闺女写了一个“家”字。他在桌面上慢慢写了一遍,笔顺一点都不乱,笔尖在木头上划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写完,他抬起头:“你看,上面是个宝盖头,像个屋顶;,

闺女点点头,又有点疑惑:“那现在家里不养猪了,还算家吗?”

“算。”刘老师笑,“现在面有人,就是家。”

闺女低头,在桌面上写了一个“家”,字有点歪,宝盖头写得太大,把了。”

“不丑。”刘老师说,“你这‘家’,屋顶大,能遮风挡雨,挺好。”

屋里的灯亮了很久,久到外面的巷子里都安静下来,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咳嗽声、孩子的哭声,还有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闷响。

等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领走,屋子里只剩下宁舟和刘老师两个人。刘老师把桌上的粉笔头一支一支捡起来,放进一个铁盒里,动作很慢,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“宁舟啊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,“你说,我这么干,算不算……跟他们对着干?”

宁舟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他说的“他们”是谁。他靠在桌边,慢慢坐下,后腰被硌得一疼,他咬了咬牙,没吭声。

“学校那边,”刘老师苦笑了一下,“其实也不是完全容不下我。校长跟我说,只要我在家长会上少说两句,别总提‘公平’、‘良知’这些词,就还能继续教。可我一想,我教了一辈子书,要是连这几个词都不能说,那我教的是啥?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那盏昏黄的灯:“后来我就想,干脆退一步。他们不让我说,我就不说。可我总还能写,能教孩子们写。字写正了,心就不容易歪。”

宁舟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比白天更瘦小了一些,却也更清楚了一些——像被灯光一照,轮廓反而更分明。

“刘老师。”宁舟说,“你这不是对着干,你这是绕着干。”

刘老师一愣:“绕着干?”

“他们想把路堵死。”宁舟笑了笑,“你就从旁边踩出一条小路来。他们能堵大路,堵不住小路。”

刘老师想了想,也笑了,笑得很轻:“你这说法,有点意思。”

他把铁盒合上,又确认了一遍,才把盒子放进布包里。布包的拉链有点涩,他拉了两次才拉上,每拉一下,指尖都在拉链齿上蹭过,留下一道白印。

“我明天就开始正式上课。”他说,“白天孩子们要帮家里干活,我就晚上教。你要是累了,就不用来陪我,我一个人能行。”

宁舟摇摇头:“我不来,谁给你看门?再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想跟着学两笔。”

刘老师怔了一下:“你也想学?”

“学写自己的名字。”宁舟半真半假地说,“免得以后又有人拿合同糊弄我。”

刘老师被逗笑了,推了推眼镜:“行,那明天晚上,你坐第一排。”
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屋里的灯灭了,只剩下窗外那盏路灯,把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。

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偶尔有谁家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又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伴着几句压低的说话声。秀莲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宇往家走,孩子的头歪在她肩上,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,把她的衣领打湿了一小块。

“今天写了一个‘人’。”她在心里默默地说,脚下的步子很轻,生怕把孩子吵醒,“明天写啥呢?写‘家’?还是写‘娘’?”

她不知道,也不急着知道。她只知道,从今天开始,夜里不再只有恐惧和黑暗,还有一盏灯,在巷子深处亮着,那盏灯下,有人在教她的孩子写字。

赵伯已经回了家,他那只吊着的胳膊有点麻,便把它从布条里解下来,放在桌子上,用另一只手轻轻揉着。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,已经凉透了,上面结了一层皮。他懒得热,端起来喝了一口,粥皮在嘴里滑开,有点腥,却也能下肚。

墙上挂着一张旧日历,被撕到了最新的一页,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日子——那是他儿子说要从城里寄钱回来的日子。钱还没到,日历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。

“写字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“写个‘钱’字,才最顶用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摸向桌上那支削得尖尖的铅笔——那是白天刘老师送给他的,说让他有空也练练字。他拿起笔,在一张废纸上笨拙地画了一横,又画了一竖,横竖相交,像个歪歪扭扭的“十”字。

“这是‘十’。”他在心里给自己解释,“再加一撇一捺,就是‘木’。再……再慢慢学。”

他不知道自己写得对不对,也没人教他,可他还是一笔一划地写着,像在跟谁较劲。

王大爷家的门半掩着,屋里还亮着灯。他坐在炕沿上,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,烟杆放在手边,却没点。炕那头,老伴已经睡下了,呼吸声很轻,偶尔咳两声。

“今天搭了棚子。”他在心里盘算,“明天把棚顶的木板钉上,再去河边捡点鹅卵石,把棚子底下的地铺一铺,省得下雨天积水。”

他脑子里像有个小账本,把要干的活一条一条记着,生怕落下哪一项。又想起白天刘老师说要开课,他心里暗暗决定,明天得把家里那只不用的破板凳拎过去,给孩子们坐。

“板凳虽然破,”他嘀咕,“总比坐地上强。”

窗外,槐树下的几根木杆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,像几只手,从地上一直伸到墙上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,也吹得那几根木杆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在回应着屋里的低语。

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霓虹闪烁,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红。而荣安里,只是这城市角落里的一小块暗影。

可在这块暗影里,有人在生火,有人在缝补,有人在搭棚,有人在一盏昏黄的灯下,教孩子们写“人”,写“家”,写那些最简单,却也最不容易写正的字。

这些字,会被写在破旧的作业本上,写在粗糙的桌面上,也会被写在孩子们的心里。等到有一天,他们长大了,走出这条巷子,走到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,也许还会想起,在一个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夜晚之后,有一个人,在一盏灯下,教他们写下第一个“人”字。

那时候,他们也许会明白,有些东西,是拆不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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