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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槐下搭棚话来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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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舟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,背靠着树干,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,在地上画着。树枝头已经被磨秃了,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浅痕。他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里画了几条线,像个简单的棋盘。

他的脸色比早上好看了些,却依旧苍白,嘴唇有点干裂。医生给的止痛药片还在他口袋里,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。他没吃,说要留着晚上疼得睡不着再用。

“宁舟。”清沅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馒头,馒头边缘已经被手捏得发毛,“吃点吧,垫垫肚子。”

宁舟接过馒头,咬了一小口,干得有点喇嗓子。他慢慢嚼着,咽下去,才开口:“你们刚才说的凉棚,挺好。”

“嗯。”清沅点点头,把手里的绳子盘成一团,“王大爷说,等棚子搭好了,夏天晚上就在这儿摆个小桌子,大家一起吃饭,聊天。谁要是有心事,就说出来,大家一起想办法。”

宁舟笑了笑:“那到时候,你可得多做点菜。”

清沅也笑:“那得看你伤好没好,伤好了就来帮忙洗菜。”
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什么,却像把什么话都藏在了这一来一往的玩笑里。宁舟把手里的树枝往旁边一扔,树枝滚了两圈,停在赵伯脚边。赵伯低头看了一眼,用脚尖把树枝拨到一边,没说话,只是轻轻哼了一声。

就在这时,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是那种沉重的皮鞋声,而是一双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“啪嗒”声,步子不快,却很稳。众人抬头一看,是镇上小学的刘老师,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,布包边角磨得发白,上面印着早已看不清的红字,只能隐约辨认出“优秀教师”几个字的轮廓。

刘老师五十来岁,头发已经花白,发缝分得很整齐,却遮不住头皮上那一块因为常年戴帽子留下的浅色印子。他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,用线缠在耳朵上固定着,线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。他走进巷子,看见满地的碎砖、残墙,愣住了,嘴唇动了动,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: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

王大爷放下手里的铁丝,走过去,把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他说的时候,尽量挑着说,没提那些最血腥的细节,可说到黑衣人踹门、砸窗、放火时,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发紧。刘老师听得眉头越皱越紧,手里的布包被他攥得变了形,指节发白。

等王大爷说完,他长长叹了口气:“这些人……真是无法无天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,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:“我今天来,是想跟大家说个事。学校那边……暂时去不了了。”

众人一愣。

“校长昨天找我谈话,”刘老师苦笑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说周启元那边打过招呼,让学校‘慎重用人’。我这把年纪了,也没什么好怕的,可学校毕竟还有那么多孩子,我要是硬顶着,怕是会连累他们。”

他说到这儿,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已经跟校长说,我身体不好,先请段假。等……等这事儿过去了,再说。”

巷子里安静了一瞬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,也吹得刘老师额前的几缕头发乱了。他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,手指在鬓角停了一瞬,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,被岁月刻得更深了些。

“那你以后咋办?”赵伯忍不住问,“总不能一直在家闲着吧?”

刘老师笑了笑,笑得有点涩:“我还能咋办?教了一辈子书,除了写字,啥也不会。不过——”他把布包打开,露出里面一摞摞作业本,封面上写着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名字,还有几支只剩一小截的粉笔,“我想好了,要是学校那边实在回不去,我就在荣安里开个小课堂。谁家孩子愿意来,我就教他们认字、算数。不收钱,就当是……给自己找点事做。”

秀莲抱着小宇走过来,眼里闪着光:“刘老师,您真愿意?”

“咋不愿意?”刘老师弯下腰,摸了摸小宇的头,掌心有些粗糙,却很温暖,“咱荣安里的孩子,哪个不比城里的差?只要有人教,将来考大学、进城,都不是问题。”

小宇看着刘老师,突然伸出小手,抓住他的眼镜腿,咯咯笑起来。刘老师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:“这孩子,手还挺快。”

秀莲赶紧把小宇的手拿开,有点不好意思:“刘老师,您别介意,孩子不懂事。”

“没事。”刘老师摆摆手,“孩子嘛,就是要多摸摸、多看看,才知道这世界有多大。”

宁舟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一动。他扶着树干,慢慢站起来,后背的伤被扯得一抽一抽地疼,他却像没感觉到似的,走到刘老师面前:“刘老师,您要是不嫌弃,我家那两间空房,可以腾出来一间给您当教室。桌椅虽然旧了点,但还能用。”

刘老师愣住了:“这……不太好吧,你家本来就不宽敞。”

“有啥不好的?”宁舟笑了笑,“我一个人住,用不了那么多地方。再说了,以后我要是有了孩子,还得指望您教呢。”

巷子里有人笑出声来,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些。赵伯也咧嘴笑,菜叶从牙缝里抖了抖,终于掉了下来,落在地上,被他用脚轻轻碾进土里。

“那……就先谢谢你了。”刘老师点点头,眼眶有点红,“等我把东西收拾收拾,过两天就搬过来。”

夕阳一点点往下沉,把荣安里的影子拉得更长。墙根下的水泥已经抹好,湿湿的灰黑色在夕阳下闪着暗哑的光;巷口的木门被铁丝缠了一圈又一圈,像个穿了铠甲的老兵;槐树下,几根木杆已经立了起来,虽然歪歪斜斜,却稳稳地扎在土里。

秀莲把小宇抱起来,让他骑在自己肩上。孩子抓着她的头发,兴奋地大喊:“高!高!”

秀莲笑着往前走,步子迈得比昨天稳多了。她的鞋底磨得有点薄,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那声音混在远处的车鸣声、近处的谈笑声里,成了荣安里最普通却最踏实的背景音。

王大爷靠在槐树旁,点了一袋烟,烟丝在烟锅里“滋滋”地燃着,冒出一缕细烟。他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,烟雾在他眼前散开,他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——补好的墙、立起的木杆、说笑的街坊、孩子的笑脸,忽然觉得,心里那个被捅破的洞,也一点一点被这些细碎的画面填了起来。

“行了。”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烟灰散落在地上,和尘土混在一起,“今儿就到这儿,明儿一早,接着干。”

没人喊累,也没人抱怨。大家只是把手里的工具放好,把散落的砖头归拢,把没喝完的水倒进树根下。有人回家做饭,有人抱着孩子回家喂奶,有人扶着受伤的邻居慢慢往家走。

宁舟最后一个离开槐树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接缝上,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。走到家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槐树下,几根木杆在夕阳下拉出细长的影子,像几只手,紧紧抓着这片土地。

他忽然觉得,这地方,是拆不掉的。

哪怕有一天,推土机真的开到了巷口,把墙推倒,把房子铲平,只要这些人还在,只要这些记忆还在,荣安里就会像那缕炊烟一样,从土里,从心里,重新升起来。

暮色一点点压下来,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里漏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,像一块块碎金。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霓虹闪烁,而荣安里,只是这城市角落里的一小块暗影。

可在这块暗影里,有人在生火,有人在缝补,有人在搭棚,有人准备在一盏灯下,教孩子们写字。

日子,正一点一点,往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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