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抄检残巷惊旧梦 分崩暗涌裂家园(2/2)
贾葆誉背着相机路过王大爷家,镜头刚对准院里散落的照片,想把这一幕记录下来,就被身后的制服人员攥住相机带,对方的手指用力,勒得他脖子生疼:“禁止拍照,涉及建筑信息保密,麻烦把相机交出来,删除里面的照片。”贾葆誉把相机往怀里拢了拢,像护着一件稀世珍宝,后退一步,眼神坚定:“公开复核,为什么不让拍照?你们要是合规复核,还怕被记录下来吗?”对方没说话,直接上手抢,两人拉扯间,相机带“啪”地断了,相机摔在青石板上,镜头盖磕出个坑,机身沾了泥和晨露,像一个受伤的战士。贾葆誉弯腰去捡,屏幕亮了一下,里面存着的荣安里旧照闪过——有街坊们在荷池边纳凉吃西瓜的场景,孩子们追着跑,笑声清脆;有林先生教孩子们认旧册上房屋格局的画面,林先生耐心讲解,孩子们听得认真;还有章程刚订好时大家围着签字的瞬间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,随后屏幕暗下去,再也没亮起来。他攥着相机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壳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发慌,眼眶发热,却强忍着没掉泪,他知道,自己必须守住这些最后的记忆。
清沅跟着复核组走到荷池边时,雾气渐渐散去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在池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卷着枯叶落在池面,泛起细小的涟漪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池底的淤泥结着硬壳,踩上去“咔嚓”作响,像是随时会碎裂,枯梗歪歪扭扭扎在泥里,缠着塑料袋、烂布条,还有孩子丢弃的塑料玩具,最粗的那根枯荷梗上,还挂着去年的荷叶残片,发黑发脆,轻轻一碰就会碎裂。池边的石栏裂着两指宽的缝,缝里嵌满烟蒂、塑料片和干枯的野草,曾经被清沅每天用抹布擦拭的栏面,如今蒙着厚厚的灰,指腹划过的痕迹,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新的灰尘覆盖,像从未有人擦拭过一样。
“这荷池没用了,淤泥积得这么深,清理起来得花不少钱,不如填了建景观台。”工作人员拿着卷尺量着石栏尺寸,随口跟西装男说,语气里满是不屑,仿佛这荷池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。“铺层防滑石板,摆上几张长椅,再种点观赏性绿植,游客能多来不少,还能带动周边消费。”清沅猛地抬头,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声音发颤,带着绝望的反抗:“这荷池是民国二十六年建的,当年街坊们一起挖的池、种的荷,夏天满池荷花,大家在池边纳凉、分饼、讲故事,怎么能说填就填?这是荣安里的根啊。”西装男笑了笑,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:“姑娘,情怀不能当饭吃,这是后续规划,得看多数住户的意见,要是大家都同意开发,留着这池也没用,不如换成能赚钱的景观。”
她望着池底的枯梗,想起去年夏天,张阿姨带着孙子摘莲蓬,孙子剥开莲蓬,把清甜的莲子塞到张阿姨嘴里,祖孙俩笑得一脸幸福;王大爷在池边钓鱼,钓上一条小鱼,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水里;林先生坐在石栏上教大家认荷花品种,说“这是碗莲,那是洪湖莲”,那些热闹的场景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闪过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风卷着落叶落在她发梢,带着秋晨的寒意,冻得她鼻尖发酸,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青石板上,瞬间洇开。复核组的人转身离开时,脚步踩在石栏边的落叶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在碾碎那些过往的记忆,让人心疼不已。
复核组走后,巷里彻底炸开了锅,像一口煮沸的开水,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。王大爷的儿子揪着他的胳膊吵,声音尖利,像一把刀子:“人家都说了,配合开发能多拿补偿,张阿姨家卖了房,儿子都买跑车了,咱们凭什么跟钱过不去?守着这破院能当饭吃吗?”王大爷气得手抖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,他抄起地上的旱烟袋要打,烟袋杆却被儿子夺了,狠狠扔在地上,断成两截。“我不管,这房我要卖,你不签字,我就搬出去,再也不管你了!”儿子说完,摔门而去,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巷口,留下王大爷一个人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。王大爷蹲在地上,慢慢捡起断成两截的烟袋杆,指尖摩挲着上面自己刻的花纹,那是他年轻时学木工活时练手刻的,刻的是一朵梅花,如今却断了,像他和儿子的关系,再也接不上,眼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,砸在烟袋杆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3号院的租户悄悄拉着几个街坊,在老槐树下嘀咕,递烟又递水,像在进行什么秘密交易。“开发是好事啊,能拿不少补偿款,住电梯房多舒服,有空调、有暖气,不用冬天烧煤炉,夏天扇蒲扇。”租户吸着烟,吐着烟圈,眼神里满是诱惑,“谁还守着这老破巷?墙皮掉、路面坑,下雨还漏水,住着糟心,以后孩子上学也不方便。”东巷的老李头点头附和,脸上带着向往的神情:“是啊,张阿姨家搬去新城后,逢人就说电梯房好,买菜、看病都方便,楼下还有超市,比在这儿强多了。”
“可这是老家啊,住了一辈子,院里的树、池边的石栏,都是念想,拆了就再也没了。”西巷的陈奶奶拄着拐杖路过,叹了口气说,声音里满是不舍,她的目光扫过巷子里的一砖一瓦,像是在和它们告别。租户拍着胸脯保证,语气斩钉截铁:“有钱能买新家住,还能给孩子攒彩礼、买婚房,老家的念想值几个钱?过几年谁还记得荣安里?再说了,开发商说了,会保留几间老房当景点,想怀旧了还能来看看。”这话飘在巷里,像一层灰,蒙在每个人心上,原本和睦的街坊渐渐分成两派,主张开发的和坚持守护的,见面时话少了,眼神里多了疏离,甚至会因为意见不合吵起来,曾经的温情脉脉在利益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清沅回到林先生旧院时,阳光已经爬上屋顶,透过石榴树的枝丫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,像一幅破碎的画。她蹲在樟木箱旁,把散落的旧物一件件捡起来,林先生的蓝布衫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箱底,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林先生的气息;被碰掉的《荣安里公约》原件,小心翼翼地塞进铁盒里,锁上铜锁,钥匙转了三圈,“咔嗒”一声,像在为某段时光画上残缺的句点。宁舟拄着拐杖走进来,看见她眼里的红血丝,轻声说:“我联系了文物局的朋友,他们说明天来查3号院私拆窗棂的事,可……”他顿了顿,瞥了眼巷里传来的争执声,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人心散了,光靠规矩和法律,拦不住啊。”
清沅没说话,只是把铁盒放进樟木箱,又往箱里撒了把樟木片,想留住最后一点熟悉的味道,却被越来越浓的霉味盖过,像那些正在消散的美好回忆。她起身时,看见院门口的石榴树下,落着片刚掉的新叶,嫩绿的颜色在满院枯叶中格外显眼,却被风吹得翻了个身,沾了泥,像一颗被玷污的珍珠。
贾葆誉坐在巷心的石桌边,擦着摔破的相机,镜头布反复蹭着镜头盖的坑,却怎么也擦不掉,就像那些无法挽回的伤害。石桌上的紫砂茶盏缺着口,沾着泥渍,旁边压着半截断笔,笔杆被虫蛀得坑坑洼洼,笔尖还凝着干涸的墨,像是凝固的时光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地上的残叶上,老槐树的枝丫晃着,落叶簌簌往下掉,落在破碎的相机上、落在石桌的茶盏上、落在他的肩膀上,像在为这个即将逝去的家园默哀。
风带着秋末的寒意,卷着巷里的争执声、3号院传来的电钻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声,像谁在低声叹气,充满了无奈和悲凉。曾经一起守巷口、订章程、护旧物的街坊,如今各怀心思,那些攒了几十年的情义,在“补偿”“开发”的字眼面前,像纸糊的墙,轻轻一推,就裂了缝,再也无法愈合。
夜色渐浓,巷里的灯陆续亮了,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出来,却照不透弥漫在巷里的疏离,像一层厚厚的隔膜,隔开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王大爷家的灯灭了,只剩窗缝漏出点微光,不知道他还在对着断烟袋杆发呆,还是已经睡了,在梦中寻找曾经的美好;3号院的电钻声刺耳地响着,租户趁着夜色偷偷装修,想赶紧装完新窗,掩盖私拆的痕迹,声音盖过了远处的虫鸣,显得格外聒噪;清沅把樟木箱的铜锁又拧了一遍,仿佛这样就能锁住那些正在消散的时光,留住最后一点念想。
宁舟拄着拐杖往家走,路过值守棚时,看见登记本被风吹到地上,页角沾着的泥渍已经干透,像凝固的泪,他弯腰捡起来,轻轻放在桌上,指尖摸着霉斑漫过的字迹,心里清楚,这本子再也不会有新的字迹了,荣安里的繁华,正在一步步走向落幕。巷口的老槐树又掉了几片叶,落在黑色轿车留下的车辙上,被晚归的行人踩得粉碎,像那些被碾碎的记忆,再也无法复原。
荣安里的夜,不再像以前那样安稳,暗涌在砖瓦间流淌,在人心间蔓延,那些曾经的热闹与情义,那些坚守的规矩与旧物,都在夜色里慢慢褪色,像被风吹淡的墨痕,渐渐模糊。青石板上那道被拐杖划出的白痕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,刻在荣安里的心上,也刻在每个坚守者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