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荷下暗流(1/2)
深秋的晨雾,是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荣安里的上空,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,像无数根细针,轻轻扎在人的皮肤上。青石板路上的露水厚得能映出人影,踩上去“咕叽”一声,像是大地在低声啜泣,每一步都带着湿漉漉的沉重。巷口的老槐树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,像一双双枯瘦的手,徒劳地想抓住点什么,却只抓住一片虚无的雾气。墙根下的野草早已枯黄,在风中瑟瑟发抖,连最顽强的狗尾巴草,也低下了毛茸茸的脑袋,没了往日的精神。
贾葆誉背着相机,站在荷池边,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。他没有举相机,只是低着头,盯着水面上漂浮的枯叶。那些叶子,有的卷成筒状,像被揉皱的信纸,边缘泛着焦褐色的枯痕;有的平铺在水面,像一张薄纸被水浸透,沉重得再也飘不起来,只能随着水波缓缓晃动;还有的叶片已经碎成了几片,散落在水面上,像被撕碎的记忆。他想起昨天,陈教授转发的专题泪目,这样的地方拆了就再也没有了!”可今天早上,他刚打开手机,满屏都是刺眼的骂声——“钉子户敲诈开发商,要点脸吧!”“伪造证据博同情,真是恶心!”“支持开发商,赶紧拆了这些无赖的房子!”
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,密密麻麻地疼。他的手指在相机的快门上轻轻摩挲,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,却压不住心里的燥热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相机的镜头,镜头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像他此刻迷茫的心情。他问自己:“我拍这些照片,到底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证明我们不是钉子户?还是为了证明,我们曾经在这里活过?”可现在看来,这些照片在谣言面前,连一片枯叶都不如,根本没有人愿意相信。
风一吹,池子里的枯叶动了起来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。他弯腰,从池边捡起一片枯叶。叶片已经干枯发脆,轻轻一捏就会碎裂,边缘被虫蛀出几个小洞,阳光透过小洞,在他的手背上投下几个小小的光斑,像几颗转瞬即逝的星星。他捏着叶柄,轻轻一抖,叶片“咔嚓”一声,碎成了几片,簌簌地落在地上,与其他落叶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。
“小贾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疲惫,却又格外温和。
贾葆誉猛地回过神,回头看到林先生拄着拐杖,慢慢从巷口走来。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,针脚处甚至有些开线,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里子。他的头发被晨露打湿,贴在额角和鬓边,花白的发丝显得格外刺眼,额头上的皱纹里也沾着细密的水珠,像是刚哭过一样。他的脚步很轻,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拐杖敲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,像是在丈量着什么,又像是在与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。
“林先生,您怎么也起这么早?”贾葆誉连忙站直身体,把相机背好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相机的背带。
“睡不着。”林先生走到他身边,停下脚步,目光投向荷池深处,眼神悠远而深邃,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,“心里有事,就像这池里的水,看似平静,底下却全是暗流。”他顿了顿,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很轻,却带着无尽的沧桑,“你阿姨在世的时候,每年秋天,我们都会一起清理池里的枯叶。她说,枯叶不清理,会烂在水里,影响来年的莲藕,让池子变得浑浊。可我总舍不得。那些叶子,也曾绿过,也曾开过花,也曾在风中舞蹈过,也曾为我们遮过阴、挡过雨。就这么把它们捞上来,扔在垃圾桶里,太可惜了。”
贾葆誉的心猛地一揪,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。他看着林先生,老人的眼角皱纹很深,像刻在石头上的纹路,里面盛满了岁月的沧桑和对亡妻的思念。他忽然明白,老人说的不是荷叶,是他们自己,是荣安里的每一个人,是他们即将被时代抛弃的生活,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温暖时光。
“林先生,”贾葆誉轻声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们是不是……太固执了?如果我们早点妥协,接受周正明的补偿,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?张阿姨今天早上出门买菜,被几个不认识的人指指点点,说她是‘贪心的钉子户’,她回来的时候,眼睛哭得红红的,连早饭都没吃。李奎的手机被网友轰炸,全是辱骂的信息,连他老家的亲戚都打电话来问,是不是真的在敲诈开发商,让他赶紧‘迷途知返’。还有清沅,她妈昨天给她打电话,让她赶紧离开荣安里,说这里太乱了,怕她被牵连,甚至威胁她说,如果不离开,就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了。”
林先生沉默了很久,久到贾葆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晨雾渐渐散去,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池面上,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老人缓缓抬起手,指向荷池中央,那里有一株还未完全枯萎的荷叶,茎秆有些弯曲,却依旧顽强地支撑着,顶端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绿。“小贾,你看那池底的莲藕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,“埋在泥里,看不见,摸不着,甚至会被人遗忘。可它还活着,只要根还在,等到春天,它就会发芽,长出新的荷叶,开出新的花,重新铺满整个池子。我们现在,就像那莲藕,虽然看不见希望,虽然被人误解、被人辱骂,但我们的根还在,我们对荣安里的感情还在,就不能放弃。如果连我们自己都放弃了,那荣安里,就真的没了,那些曾经的温暖和记忆,也会像这些枯叶一样,被风吹散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说完,林先生拄着拐杖,慢慢转身,向家里走去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异常坚定,像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枯荷,虽然饱经风霜,却依旧不肯低头。贾葆誉站在原地,看着老人的背影,直到它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路,上面刻着岁月的痕迹,有深深浅浅的凹槽,那是多年来人们脚步磨出来的印记,也刻着他们曾经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。他忽然想起清沅昨天说的话:“就算房子拆了,我们心里的荣安里,也永远不会消失。”
他拿起相机,慢慢举起,对准池中央那株还未完全枯萎的荷叶,调整焦距,按下了快门。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清脆而坚定,像是在为这株荷叶,也为他们自己,留下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。这一次,他的手没有抖。
回到林先生家,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壶茶和两个茶杯,茶是清沅煮的荷叶茶,香气弥漫在院子里,带着一丝清苦,却又格外提神。清沅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在厨房里忙碌着,灶上的砂锅里传来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,像是在唱一首温柔的歌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“贾哥,你回来了。”听到脚步声,清沅从厨房探出头,脸上带着一丝勉强的笑容,眼睛却红红的,显然哭过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,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,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。
“嗯,刚从荷池那边回来。”贾葆誉走到厨房门口,停下脚步,看着她忙碌的身影。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,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微发红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围裙上,留下一小片湿痕。
“快坐,我给你煮了荷叶茶,刚泡好,还热着呢。”清沅说完,转身从灶上拿起茶壶,小心翼翼地往石桌上的茶杯里倒茶。荷叶茶的颜色是淡淡的黄绿色,清澈透亮,上面浮着几片小小的荷叶,香气更加浓郁了。
贾葆誉走到石桌旁坐下,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水温热,带着荷叶特有的清苦,咽下去之后,喉咙里却泛起一丝甘甜,暖意从胃里慢慢升起,驱散了身上的些许寒意。他看着清沅再次走进厨房,忽然注意到她的手背上有一块明显的红肿,皮肤都有些发亮,像是被烫伤了。
“清沅,你的手怎么了?”贾葆誉连忙站起来,走进厨房问道。
清沅正低头切菜,听到问话,身体微微一顿,连忙把手背到身后,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没事,就是刚才煮茶的时候,不小心被茶壶烫到了,不疼的。”
“都肿成这样了,还说不疼。”贾葆誉皱起眉头,快步走过去,轻轻拉住她的手。手背上的红肿很明显,边缘还有一点脱皮,摸上去滚烫。他心里一紧,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药箱——那是宁舟上次带来的,说怕大家在对抗拆迁队的时候受伤,里面装着碘伏、纱布、烫伤膏和一些常用的感冒药。
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药箱,拿出棉签和碘伏,轻轻蘸了一点,然后握住清沅的手,慢慢涂抹在红肿的地方。碘伏的刺激让清沅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,手指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,却没有躲开。“贾哥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恐惧,“我们是不是真的要输了?”
贾葆誉的动作顿了顿,没有说话,只是更加轻柔地涂抹着碘伏。
“昨天,陈教授转发的专题天早上,我打开手机,全是骂我们的话。”清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砸在贾葆誉的手背上,冰凉刺骨,“他们说我们是得寸进尺的钉子户,说我们伪造历史文件骗同情,说我们雇佣水军抹黑开发商。还有人扒出了我的微博账号,在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’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贾葆誉,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,像一只迷路的小鹿:“我从小就在荣安里长大,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。我记得,小时候,我总在荷池边追着蝴蝶跑,不小心摔在地上,是林先生您把我扶起来,给我拍掉身上的土,还买了棒棒糖哄我。张阿姨总把好吃的留给我,她做的红烧肉,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李叔教我骑自行车,第一次学会的时候,我高兴得绕着巷子骑了三圈。我以为,我们会在这里住一辈子,会看着荷池一年年开花,会看着巷子里的孩子们慢慢长大。可现在……现在他们说要拆了这里,说我们是无赖,说我们的感情一文不值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哽咽着说不下去了,肩膀微微颤抖着,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枯叶。贾葆誉放下棉签,轻轻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的手心里。他的手很暖,清沅的手却很凉,带着一丝颤抖。“清沅,”他轻声说,声音很温柔,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,“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,我们都在一起。荣安里是我们的家,只要我们的心还在一起,只要我们还愿意守护这里,它就永远不会消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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