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瓷碗映秋(2/2)
清沅拿起一只瓷碗,蹲在池边舀水。她蹲得很轻,生怕压着旁边的荷苗,碗沿刚触到水面,一片槐叶便轻轻飘进碗里,像被风吹来的小客人。她非但没倒,反而笑得眉眼弯弯,眼睛像盛满了秋阳:“这叶儿来得巧,刚好能看出碗里的水够不够清,要是水浑,叶儿的纹路就看不清了。”她舀水的动作轻柔,手腕微微晃动,水顺着碗沿缓缓淌下,滴在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,像撒了把碎银。碗中的荷影随波晃动,连她垂落的发梢都映在水中,发梢上还沾着点槐花粉,宛如一幅灵动的水墨画。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,也总喜欢用粗瓷碗舀水,说“瓷碗舀的水甜,没有塑料味,荷苗爱喝”,那时她总抢着要舀,母亲便握着她的手,一起将水倒进池里,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凉丝丝的。如今虽只剩自己一个人,可握着瓷碗的手感,碗中的荷影,却与儿时记忆里的模样,分毫不差,心里暖得很。
贾葆誉举着相机,镜头对准瓷碗,手指却迟迟没按快门。他想把碗中的荷影、槐叶,还有清沅发梢的微光都装进画面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画面不够鲜活。直到一阵风拂过,青灰石反射的秋阳落在碗中,像颗碎钻在水面闪烁,瞬间点亮了整个画面,他才果断按下快门——“咔嗒”一声,将这帧满是暖意的画面定格。看着相机屏幕,他忍不住笑了,手指轻轻点着屏幕:“这画面里,有景有人,有旧物有新阳,比任何刻意摆拍的场景都更动人,竟像是把荣安里的秋,都揉进了这方寸之间,不用修图都好看。”他说着,把青灰石拿起来,擦了擦石面上的槐叶,又放回石墩上,石面刚好对着池面,能映出荷苗的影子,像给石头开了个小窗。
李奎搬着水桶来回奔波,每次装满水,都要先用布仔细擦净桶沿的水珠,才稳稳地往巷尾的排水口倒。几趟下来,额角的汗便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水桶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他却顾不上擦,只偶尔用袖子随意抹两下,还不忘掸掉袖子上沾的泥点,生怕蹭脏了干净的桶壁。他忽然想起上次折苗时,宁舟说“荷池是巷里所有人的念想,不是你一个人撒气的地方”,那时他还不以为然,觉得大家是小题大做,不就是几株苗吗?可如今看着大家各司其职——清沅捧着瓷碗细嗅荷香,张叔握着铁耙慢淘池底黑泥,宁舟捏着竹筛轻挑荷籽空壳,贾葆誉举着相机捕捉光影,才忽然明白:这荷池不是某个人的私产,而是所有人用心守护的家,少了谁的心意,都不成滋味,就像家里的饭,少了盐就没了味道。
正午的秋阳愈发暖,像裹了层棉花,落在身上软乎乎的。池底的旧泥渐渐淘净,露出浅褐色的池底,还能看见荷苗的主根,像银线似的扎在土里。张叔便招呼着大家一起灌新水,巷尾老井的水刚用木桶提过来,桶壁还沾着湿漉漉的井苔,绿意盎然,透着股清爽的凉意。井水顺着竹管潺潺流入池里,发出“哗哗”的轻响,与槐叶落地的“沙沙”声交织,宛如一曲温婉的秋日小调,听得人心安。灌到一半时,张叔忽然指着水面笑,声音里满是欢喜:“你们瞧,那几片槐叶顺着水流打转,倒像是在跳圆舞曲呢!一会儿往左,一会儿往右,比巷口戏台子上的舞女还灵活!”众人凑过来看,果然,金黄的叶片在水中旋着,映着阳光,活脱脱一群灵动的小舞者,有趣得很。
清沅端着最后一碗水,走到池边,轻轻倒进池里,碗底的荷花纹样刚好映在水面上,随着水波轻轻晃。她惊喜地喊道:“快来看!碗里的荷花和池里的荷苗叠在一起,竟像是真的开了花!连花瓣的纹路都能对上!”宁舟俯身细看,只见碗底模糊的荷花与池中的青苗相映成趣,褐色的纹样与绿色的脉络浑然一体,仿佛天然生长在一起,没有半点违和。张叔捋着下巴上的胡须笑,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:“这便是缘分,老碗配新苗,倒成了荣安里的一段佳话,往后说起来,都能当故事讲给孩子们听。”
贾葆誉赶紧按下快门,将这温馨的一幕定格。相机屏幕里,清沅发梢的槐叶随风轻晃,眼里满是惊喜;李奎的水桶放在池边,泛着水光;张叔的铁耙斜倚在围栏上,耙齿上还沾着点湿泥;宁舟手中握着那根带花苞的枯枝,指尖轻轻碰着碗沿;青灰石在石墩上泛着柔光,映着池中的荷影。他忽然觉得,这张照片无需任何修饰,便已满是诗意,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暖意、整个荣安里的人情,都装进了这小小的相机里,沉甸甸的,满是欢喜。
巷口传来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,“栗子——热乎的糖炒栗子——”,甜香袅袅,像条小蛇似的,钻进荣安里的每个角落。李奎摸了摸口袋,掏出几枚皱巴巴的硬币,是他早上在工地捡废品换的,还带着点泥土的气息:“我去买斤栗子,大家歇会儿尝尝,暖暖身子!这栗子热乎的,吃着甜,还能补力气。”他跑向巷口时,脚步轻快,生怕踩坏了青石板上的槐叶,水桶在他身后轻轻晃着,却没洒出半滴水,那抹灰夹克的身影在秋阳下,满是朝气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颓丧。
宁舟望着池中的新水,水面映着槐叶,晃着荷影,像撒了把碎金。粗瓷碗倒扣在石墩上,碗底的荷花依旧对着阳光,纹路在光线下愈发清晰。风又起,槐叶簌簌落下,有的落在碗沿上,有的飘进池中,像是在与荷苗低语,说着秋天的故事。他拿起竹筛轻轻晃了晃,荷籽发出“沙沙”的响,仿佛父亲的叮嘱在耳边萦绕:“好好护着荷池,护着这些街坊,便是护着荣安里的根。”心头暖意融融,满是安稳,他知道,这个秋天,荷池不会冷,荣安里也不会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