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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木榫衔暖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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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奎接过墨线,手指碰了碰墨线的木轴,是磨得发亮的硬木,他攥在手里,觉得踏实。他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疤——是去年在工地搬砖时被砖划的。他先从木箱里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把小刷子,刷毛有点软,是猪鬃的,他蘸了点木工胶,胶是新的,还带着点淡淡的杏仁味。他小心翼翼地往木榫的表面刷着,胶刷得很匀,只刷在榫头的部分,没有一点溢出来;再把木榫对准杉木的榫眼,左手扶着木榫,右手扶着木杆,轻轻往里推,推到一半推不动了,他就拿起旁边的小木槌——木槌是张叔给他的,槌头裹着层布,怕敲坏木杆。他用掌心护着木杆边缘,轻轻往木榫上敲,每敲一下都停一停,手指放在木杆上,感受木榫是否卡紧,生怕用力太猛把木杆敲裂。宁舟扶着木杆的另一端,看着他专注的样子: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得有点紧,眼神只盯着木榫和榫眼的接口,连额角的汗滴在木杆上,他都没顾上擦。宁舟忽然想起前几日他站在荷池边,手里捏着断苗时的慌张,那时他的眼神躲闪,不敢看任何人;现在他的指尖沾着木工胶,却没蹭到木杆外,连掉在地上的木屑,都用粗布一点点收起来,放在旁边的小纸包里,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。

苏棠坐在石墩旁编竹帘,青竹篾在她手里翻飞,像活过来的小蛇。她先把几根青竹篾固定在两根木杆上,做帘的骨架,竹篾之间的间隔是两指宽,她用手指量了又量,确保每根间隔都一样。再用黄竹篾编花瓣,褐竹篾编花茎,编到第三片花瓣时,她忽然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荷池里的苗——最边上那株苗刚长了片新叶,叶尖是浅浅的绿,带着点尖度。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帘,刚才编的花瓣太圆了,像朵小菊花,不像荷花。“清沅,你帮我看看,荷池里的苗新叶是尖的,花瓣是不是也该带点尖才对?”她把竹帘举起来,递到清沅眼前。清沅蹲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铅笔,在纸上画了片荷花瓣的样子,花瓣的尖度比苏棠编的稍锐些,边缘还画了点小小的波浪:“你看这样的尖度行不行?我照着最边上那株苗画的,它的新叶边缘就有点卷,花瓣也该带点弧度才自然。”苏棠照着画纸调整竹篾,她把黄竹篾的一端轻轻折了个小角,再编进帘里,果然编出来的花瓣更像了。她笑着把竹帘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:“清沅,你这画比我娘教我的还管用!等会儿编完这截,咱们再编个莲蓬的纹样,放在竹帘中间,莲子用白竹丝编,肯定好看。”

张叔锯木杆的声音很匀,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,锯刃贴着木纹走,不像噪音,倒像老槐树在低声说话;苏棠编竹帘的“沙沙”声混在里面,是竹篾摩擦的轻响,像风吹过荷叶;李奎敲木榫的“笃笃”声轻轻巧巧,是木槌碰着木榫的闷响,像雨滴落在石上。这几种声音裹着槐花香,在荷池边飘着,竟像是一首软乎乎的歌,听着让人心里踏实。贾葆誉忽然举起相机,对着李奎敲木榫的手拍了张特写——镜头里,李奎的右手握着木槌,槌头轻轻落在木榫上,左手扶着木杆,指节因为用力而有点发白;木榫的表面沾着点木工胶,像层薄薄的膜;掉在地上的木屑是小小的,卷着;镜头的角落还露出那块青灰石,放在石墩上,刚好接住一缕阳光,反射出一点浅淡的光,落在木杆上,像颗小星,闪了闪。

“歇会儿吧,喝口水解解乏!”张婶拎着个保温桶走过来,桶身是红色的,印着朵褪色的牡丹,桶盖的提手缠了圈红绳,是她自己缠的,怕烫手。桶盖没盖严,冒着的白汽混着菊花茶的清香飘过来,暖得人心里发颤。她从桶里拿出几个粗瓷杯,杯子是她年轻时嫁过来时带的,上面画着小小的荷花,颜色虽褪了,却透着股亲切,杯沿有点薄,握着刚好。“刚泡好的菊花茶,用的是去年自己晒的花苞,晒了十多天,晒得干干的,泡出来的水是浅黄的,不苦。我还加了点冰糖,是前几天闺女从城里寄来的,绵白糖,化得快,甜丝丝的。”她给每人倒了一杯,倒到李奎的杯子时,特意多放了点冰糖:“小伙子干活出力,多喝点甜的,有力气。”递杯子时,她看见李奎手腕上的疤,忍不住多问了句:“这疤是在工地弄的?干活时可得小心点,别再伤着了。”李奎接过杯子,手指碰到杯沿的温度,心里暖了暖,他喝了口菊花茶,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淌,一直暖到肚子里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在荣安里喝到街坊递的水,没有指责,没有疏离,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心。他以前总觉得荣安里的人都护着荷池,不待见他,现在才知道,不是人不待见他,是他自己把自己隔在了外面。“张婶,谢谢您。”他声音有点低,却很真诚,“往后荷池要是有需要,您尽管喊我,劈柴、钉木、松土、浇水,我都会干,保证不偷懒,也保证不再做错事。”

歇了没一会儿,大家又忙活起来。张叔把锯好的木杆递过来,每根木杆的长度都一样,是他用尺子量过的,误差不超过半寸;李奎接过去,先用水擦了擦木杆的接口处,再用墨线画个记号,然后涂胶、塞木榫、敲紧实,动作比刚才更熟练了,敲木榫的力度也掌握得刚好;宁舟扶着木杆,时不时提醒李奎“这边的榫头再敲一下”“墨线对得准,不用调”,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,不用多说,一个眼神就知道该怎么做;苏棠和清沅编完了荷花纹样的竹帘,又开始编莲蓬的纹样,苏棠编莲蓬的壳,清沅剪白竹丝当莲子,编到最后一颗莲子时,清沅还特意往竹丝上涂了点白胶,让莲子固定住,不会掉。

日头渐渐偏西时,围栏终于搭好了。新搭的围栏绕着荷池,木杆笔直得像一排站得整齐的哨兵,每根木杆之间的间隔都一样,墨线的痕迹还在,像道细细的黑纹;竹帘挂在木杆上,荷花纹样迎着光,花瓣的尖度、莲蓬的形状,都像真的开在围栏上似的;贾葆誉把那块青灰石放在围栏的角落,石面贴着竹帘,刚好压住帘角,石头的凉刚好中和了木杆的暖,透着股安稳的劲儿。李奎蹲在围栏边,用带来的粗布把每根木杆都擦了一遍,擦得很仔细,连木杆上的墨线痕迹都轻轻擦了擦,怕影响好看;竹帘上的灰尘,他用嘴轻轻吹了吹,再用布角擦,生怕把竹篾擦断。贾葆誉举着相机,对着围栏拍了张全景——槐花瓣落在竹帘的荷花上,像给花瓣添了点白;青灰石嵌在围栏角落,与木杆、竹帘融得刚好,石面还沾着片槐花瓣,风一吹,花瓣晃了晃,却没掉下来;荷苗的影子映在木杆上,连新叶的纹路都清晰;张婶没拿走的粗瓷杯还放在石墩上,盛着半杯菊花茶,杯沿凝着的水珠滴在青砖上,溅开一小点湿痕。

巷口收废品的铃铛声又响了,“叮铃叮铃”的,裹着槐花香飘过来时,李奎刚好擦完最后一根木杆,直起身时,指尖不小心碰了碰青灰石,凉意在指腹上漫开,他却忍不住笑了笑,抬手把肩上沾的槐花瓣拈下来,轻轻放在荷池的盆土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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