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荷露融冰(2/2)
贾葆誉则举着他那台旧相机,相机的漆皮掉了几块,却被他擦得干净,镜头盖里还夹着张小小的便签,写着“荷池拍摄要点”。他先走到池边,对着一株顶着露水的荷苗比划了两下,调整好焦距,才轻轻按下快门,“咔嚓”一声,把晨露在芽尖晃荡的模样拍了下来。又绕到老李身后,蹲下身,从低角度拍摄——镜头里,老李的手虽沾着泥,却稳稳地握着竹耙,阳光落在他的手上,竟有了几分柔和的光,连指缝里的土都像是镀了层浅金。“李伯,您抬头笑一个?”贾葆誉轻声说,声音放得很柔,“这张拍出来肯定好看,以后咱们翻照片,就能想起今天荷池的样子,想起您帮着松土的事儿。”老李愣了愣,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,嘴角的笑意虽浅,却很真实,眼睛里也没了之前的慌张,多了点踏实的暖意。
“哎,你们看,张婶送豆浆来了!”贾葆誉忽然喊了一声,手指着巷口。众人抬头望去,张婶拎着个竹篮走过来,篮子是她亲手编的,竹条间的缝隙很匀,上面还盖着块蓝布,布角绣着朵小小的荷花,针脚虽不精致,却透着股认真。走近了才看见,篮子里放着几碗热豆浆,碗是粗瓷的,碗沿还留着点窑变的痕迹,却被洗得干净,冒着的白汽混着豆浆的清香飘过来,暖得人心里发颤。“早上磨了点豆浆,用的是去年新收的黄豆,比陈豆香,还加了点冰糖,不那么寡淡。”张婶说着,从篮子里拿出碗豆浆,先递给宁舟,又依次递给苏棠、清沅和贾葆誉,最后递到老李手里时,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老李,以前是我们多有误会,总觉得你对荷池不上心,现在看来,是我们想多了。往后你常来池边帮忙,咱们还是街坊,谁家有事儿,互相照应着,比啥都强。”
老李接过豆浆,碗沿有点烫,他却没撒手,只紧紧握着,指尖都泛了白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淌,暖得他眼眶都有点发湿。豆浆的香混着冰糖的甜,在嘴里散开,是他许久没尝过的家常味道——自从老伴走了,他就很少自己做饭,每天要么在巷口的小馆子对付一口,要么就泡碗方便面,更别说喝这样热乎的豆浆了。“谢谢张婶……”他声音有点哑,顿了顿,又攥紧了碗沿,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,“以前是我糊涂,做错了事儿,往荷池里撒硫磺粉,还埋毒水管,差点毁了苗,也伤了街坊们的心。往后我一定好好补,每天都来荷池帮忙,浇水、松土、除草,绝不再给荷池添乱,也绝不再让大家失望。要是我做不到,你们就把我从巷子里赶出去,我绝无二话。”
张叔这时也摇着蒲扇过来了,蒲扇上的“荷塘月色”在晨光里晃着,扇出的风都带着点荷的清香。他走到众人中间,扇柄轻轻敲了敲石墩,声音里带着点岁月的沉稳:“荷苗记仇,也记好。你对它不好,它就蔫头耷脑,不肯长;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长新叶、开花,把最好的模样给你看。人呐,也是一样。以前的事儿就像池里的沉泥,翻过去就翻过去了,总记着也没用,还伤和气。宁小子他爹当年护荷池,也不是为了跟谁置气,是为了让咱们巷里有个念想,有个能凑在一起说话的地方。往后咱们一起护着这池荷,闲了就来池边坐坐,聊聊天,喝口茶,比啥都强。”
宁舟望着眼前的景象,手里的图纸被风轻轻吹着,纸页间的干荷瓣晃了晃,像是在呼应张叔的话。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——那时父亲坐在池边的石墩上,手里剥着荷籽,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,像撒了把碎金。父亲说:“荷要慢养,情要慢熬,急不得。养荷就像待人,得有耐心,得用心,你对它多一分好,它就给你多一分回报。时间长了,自然能看见好光景。”如今看来,确实如此——几日前的矛盾,像池面上的冰,被这晨光、露水、还有街坊间的暖意慢慢融了,连风里都带着荷的清香,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,像被晒透的棉被。
贾葆誉忽然举起相机,喊了一声:“大家看镜头!咱们拍张合照,留个纪念!以后荷花开了,咱们再拍一张,对比着看,看看这苗长了多少,咱们巷里的日子又好了多少!”众人都凑过来,宁舟把图纸铺在石墩上,用手按着纸角,怕被风吹走;苏棠拎着水壶站在旁边,壶嘴朝下,免得漏水;清沅捧着“荷池琐事记”,把写着字的那页翻开,让镜头能拍到;张叔摇着蒲扇,扇面朝着镜头,想把“荷塘月色”也拍进去;张婶拎着竹篮,篮盖掀开一点,露出里面的粗瓷碗;老李则站在最边上,却没往后躲,反而微微往前挪了挪,手里还握着那碗没喝完的豆浆,碗沿的白汽还在飘。相机“咔嚓”一声,将晨光里的荷池、嫩绿的荷苗、手里的水壶、翻开的图纸、还有众人脸上的笑,都定格在了画面里——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欢喜,还有街坊间最朴素、最踏实的暖意。
宁舟摸了摸怀里的荷籽包,粗布贴着心口,暖融融的。荷籽的棱角硌着掌心,却不再觉得疼,反而像是在提醒他,父亲的念想还在,荷池的生机还在,荣安里的人情还在。他抬头望向荷池,晨光里,荷苗的新芽顶着露水,像缀着碎银,风一吹,轻轻晃着,像是在跟这巷子里的暖意打着招呼;池边的老槐树垂着嫩枝,叶尖的露水还在往下滴,“嗒”地落在土里,像是在为这新生的暖意,轻轻鼓掌;远处巷尾的梆子声又响了,“咚、咚”的,混着收废品的铃铛声,透着寻常日子的烟火气。
宁舟蹲下身,从荷籽包里取出一粒荷籽,轻轻埋在培育区的边角——那里离父亲当年种的老荷最近。他用手拢了拢土,把荷籽盖严实,又浇了点水,像是在跟父亲说:“爹,您看,荷池好好的,街坊们也好好的,以后我会好好护着这池荷,护着荣安里的日子。”
风又吹过来,带着荷苗的清香,吹得图纸上的干荷瓣轻轻晃。宁舟知道,荷池的故事还没结束,荣安里的日子还在继续,而这池荷,会在街坊们的守护下,慢慢长出新叶,慢慢开花,慢慢结出莲蓬,就像父亲当年期盼的那样——荷池常绿,人情常在,日子也像这晨光里的荷苗,透着勃勃的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