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霜阶磨技承旧矩 巷院凝情护薪传(2/2)
林晓宇脸一红,点了点头,小心翼翼地拆了线,重新拿起锥子,这次他沉了心,眼睛盯着要扎的地方,手臂稳着,慢慢扎下去,锥尖刚好扎在皮子的纹路里,不大不小,刚好合适。沈清禾也拿起锥子,她的动作比林晓宇轻,锥尖扎得准,可力道稍浅,麻线穿过去,有些松,苏石头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腕:“力道再沉一点,锥尖要扎透皮子,却又不能扎穿,线要扯紧,却又不能扯断皮子,这中间的度,要磨。”
沈清禾点了点头,按着苏石头说的,调整了力道,再扎下去,果然好了许多。两人便这般,一针一线地练,扎偏了就拆了重扎,力道不对就重新调整,手指被锥尖扎破了,就贴上创可贴,继续练,案头的牛皮,被扎得满是锥眼,却没人嫌浪费,苏石头说,“好手艺,都是用笨功磨出来的,一块牛皮磨坏了,能再买,可心磨浮了,就找不回来了。”
晌午时分,苏眉提着饭盒过来了,饭盒里是炖的排骨,还有炒的青菜,香飘四溢。她放下饭盒,看着两人手上的创可贴,又看了看案头满是锥眼的牛皮,笑着道:“看来今日练得认真,我哥当年学纳鞋头,磨坏了十几块牛皮,手指扎得像蜂窝,我娘看了心疼,偷偷给他煮鸡蛋补身子,他却趁娘不注意,又跑去练,说‘爹教的,手艺不磨,就废了’。”
林晓宇和沈清禾听着,心里更踏实了,原来师傅当年学手艺,也不是一帆风顺,也是靠着笨功,一步一步磨出来的。苏眉给众人盛了饭,几个人围着老木桌坐下,吃着热腾腾的饭菜,聊着巷子里的闲事,陈奶奶说着荣安里早年的事,说苏老实当年修鞋,多远的街坊都来找他,因为他修鞋,从不偷工减料,补一双鞋,能穿好几年,“那时的人,做事都认一个‘实’字,如今的人,少了这份实,多了几分急,你们跟着石头学,先学他的实,再学他的手艺。”
饭后,两人歇了片刻,又继续练,巷子里的阳光渐渐暖了,透过竹帘,洒在案头,落在几个人的身上,镀上了一层温软的金光。老张晌午过来,帮着看了会儿摊,有街坊来修鞋,他便先收着,让苏石头专心教徒弟;李婶送来了洗好的水果,切好放在碟子里,让两人歇着吃;陶叔路过,看见两人练纳鞋头,拿起一块磨好的皮子,随手纳了几针,针脚虽不如苏石头细密,却也整整齐齐,“我当年也跟你爹学过几天,可惜没耐心,半途而废了,如今看着你们学,倒想起当年的日子了。”
日头渐渐西斜,荣安里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,青石板路被夕阳晒得暖融融的。林晓宇拿起自己最后纳的一块牛皮,递给苏石头,眼里满是期待,这块牛皮的针脚,虽不如苏石头的细密,却也整整齐齐,锥眼不偏,力道均匀,麻线嵌在皮子缝里,不露头,不打滑。苏石头接过,仔细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不错,比早上强多了,记住今日的感觉,心稳,手才稳,针脚才正。”
沈清禾也递上自己的作品,她的针脚比林晓宇更细,更匀,只是力道还有些不足,苏石头也一一指了出来,告诉她哪里该沉一点,哪里该轻一点。两人都认真记着,把苏石头说的每一句话,都写在本子上,刻在心里。
收摊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,暖融融的,照着青石板路,照着两旁的老屋。林晓宇和沈清禾帮着苏石头收拾工具,把锥子、皮雕刀一一擦干净,收进抽屉里,把皮料整理好,摆进柜子里,动作熟练而认真,像在打理自己的东西。
陈奶奶被沈清禾扶着,慢慢往家走,走了几步,回头道:“石头,好好教,这荣安里的老手艺,就靠你们了。”苏石头点了点头,看着陈奶奶的背影,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徒弟,心里忽然踏实了。父亲当年走的时候,拉着他的手说,“老苏记的手艺,不能丢,荣安里的烟火,不能散”,那时他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,如今看着这两个沉下心学手艺的年轻人,看着巷子里彼此惦着的街坊,忽然觉得,这手艺,这烟火,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在守,是荣安里的所有人,一起守着,一起传着。
林晓宇和沈清禾背着布包,和苏石头道了别,慢慢往巷外走,两人的脚步轻而稳,嘴里聊着今日学的手艺,眼里满是光亮。巷口的老槐树下,老张还在扫最后一点落叶,看见他们,笑着道:“明日早点来,学手艺,贵在坚持。”两人应了声,回头挥了挥手,身影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。
苏石头挑下竹帘,木轴又吱呀一声,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。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把父亲传下的牛角锥,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,锥尖莹亮,映着昏黄的光,也映着巷子里的万家灯火。他想起父亲的话,想起陈奶奶的话,想起街坊们的心意,忽然觉得,这手艺的传承,从来都不是一件孤单的事,就像这荣安里的青石板路,一块连着一块,就像这巷子里的灯,一盏照着一盏,纵使岁月风霜,纵使世事变迁,只要这心还在,这规矩还在,这烟火还在,这手艺,便永远不会丢,这根,便永远扎在泥土里,生生不息,代代相传。
晚风拂过,带来巷子里饭菜的香,带来牛皮的醇厚,带来街坊们的低语,在荣安里的夜色里,轻轻漾开,像一首温柔的歌,唱着市井的温软,唱着手艺的坚守,唱着岁月里,永不消散的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