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4章 卖桃的姑娘(1/2)
陈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触感真实,皮肤轮廓,皆是他原本的模样。
没有了惑神面的遮掩,楚宴的伪装彻底消失。
此刻站在这人间道的,是陈阳。
真真正正的陈阳。
夜风拂过面颊,带来草木的湿润气息。
他低头看向胸前。
那里空空如也,第一次进入杀神道时,由判官记录下的那枚身份令牌,也消失不见了。
“入了这人间道,不光是灵气无法维持……”
“血气亦是如此!”
“连浮花千面这等伪装之术,也失效了。”
陈阳喃喃自语,声音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这是一个无仙的世界。
彻彻底底。
他沉默片刻,抬脚向着不远处的水潭走去。
月光洒在潭面上,泛起细碎银光。
陈阳蹲下身,借着那点光亮,看向水中倒影。
水面微漾,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眉宇间带着历经风霜的沉静,眼角两道血色小花印记,在月光下微微泛光。
陈阳心中微微一怔。
“这脸,如果到了人多的地方,一眼就会被认出来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夜气涌入肺腑。
三千万灵石的悬赏,道盟遍布东土的耳目,这面容若暴露,后果不堪设想。
可如今,惑神面已经失效了。
“这该如何是好……”
陈阳摊开手掌,那张薄如蝉翼的假面静静躺在掌心。
月光下,面具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微光,触感依旧细腻,却再无半分灵力波动。
他反复查看,指腹抚过面具边缘的每一寸。
“这惑神面,看上去很逼真,就是感觉不到半点遮掩气息的功效……”
陈阳喃喃道:
“或许,是因为我如今没有神识,无法详细探查的缘故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他忽然顿住。
夜风吹动发梢,远处传来几声虫鸣。
“不对……”
陈阳眼中骤然亮起:
“此物虽然在人间道失灵,但是这人间道,旁人又没有神识,我又何须惧怕旁人探查呢?”
电光石火间,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!
人间道剥夺了所有修士的修为,包括神识。
在这里,所有人都只能凭肉眼观察,靠凡俗手段辨识。
既然如此,惑神面虽暂时失去了遮掩气息,变幻面容的灵力……
但其逼真的外观本身,便是一层绝佳的伪装!
陈阳深吸一口气,将惑神面凑到眼前仔细端详。
月光透过薄薄的面具,能看到细腻的肌肤纹路。
他思索片刻,索性从地上扯了一把野草,熟练地从草茎中抽出几根柔韧的草芯。
然后……
他将惑神面轻轻覆盖在脸上,对准五官。
接着用那几根草芯当作系绳,在脑后仔细地打了个结,又在耳后,鬓角处多加固定。
陈阳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草芯不能系得太紧,否则会勒得变形,也不能太松,否则面具容易滑落。
系好后,他眨了眨眼。
这面具竟意外地透气,贴在脸上并不憋闷,内外通透,还能透光。
从内部看向外界,视野虽然稍暗,但还算清晰。
而从外界看过来……
他走到水潭边,再次看向水中倒影。
月光下,一张凶恶的五虫之相映在水面。
那是通窍当年随手画下的图案,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不细看,还真看不出那是一张面具,只当是此人天生凶相。
“似乎,看起来没有太大的问题。”
陈阳对着水面左右侧了侧头,面具贴合得很稳。
他试着做了几个表情。
皱眉、咧嘴、瞪眼……
面具随着面部肌肉微微牵动,虽不如灵力催动时那般自然,但在凡人肉眼看来,已足够逼真。
“呼!”
陈阳长舒一口气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
惑神面虽已沦为凡物,但既然人间道无人动用神识探查,单凭其外观遮掩,便已足够。
他定了定神,辨明方向,向着前方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迈步走去。
踩在湿软的土地上,陈阳有些不太习惯。
明明每天都有用脚走路,可今日却格外陌生。
每一步都沉重,每一步都真切感受到地面的起伏,草根的缠绕,泥土的粘滞。
体内没有灵气,中丹田血气沉寂,这副身体彻彻底底变回了凡人之躯。
陈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掌宽厚,指节分明,掌心有常年炼丹磨出的薄茧。
此刻这双手,只能握拳,不能掐诀,不能御物。
他苦笑一声,继续向前。
月光照亮前路,草木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条河。
河面不宽,约莫五六丈,但水流湍急,在夜色中泛着白沫。
陈阳原本想涉水过河,走到岸边时却迟疑了。
天色太暗,看不清水深浅,也看不清水下是否有暗石漩涡。
他折了根枯枝,探入水中。
枯枝入水三尺,还未触底。
陈阳皱眉,又往前探了探……
四尺、五尺……河水冰凉刺骨,枯枝继续下沉。
他收回手,看着湿漉漉的枯枝,摇了摇头。
“才当上天地宗的丹师,可不能死得这般莫名其妙。”
只能绕路。
沿着河岸向北,月色下,陈阳的影子在草地上拖得很长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踏得扎实。
草丛中有夜虫鸣叫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
这一绕,就是数十里。
天色渐渐泛白,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时,陈阳终于看到了一座吊桥。
简陋的木桥横跨河面,绳索在晨风中微微晃动。
他走上桥,木板发出吱呀声响。
河水在脚下奔腾,晨雾从河面升起,将远处的城池笼罩得朦朦胧胧。
“一条河,如果没有桥,对于凡人来说,几乎等同于天堑。”
陈阳扶着绳索,望着脚下奔流的河水,心中感慨。
明明看着只有十几里,却走了整整一夜。
天色大亮时,陈阳终于进了城。
城门古朴,青石垒砌,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,对进出的行人懒得多看一眼。
城内街道渐次热闹起来。
早点摊子支起炉灶,热气腾腾,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,妇人提着菜篮匆匆走过。
陈阳寻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客栈,要了间上房。
关上房门,又仔细检查了窗户。
陈阳这才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,唤来店小二。
“打一碗糨糊来,要粘稠些的。”
他吩咐道,声音刻意压低了些。
店小二虽有些疑惑,但见陈阳穿着还算体面,出手也爽快,便很快端来了一碗冒着热气,略显浑浊的米浆糨糊。
陈阳道了声谢,关上门,将碗放在桌上。
他坐到铜镜前,小心翼翼将脸上的惑神面摘下来。
面具边缘沾了些草屑,他用指尖轻轻拂去。
然后,他拿起一支干净的竹片,舀起一点糨糊,开始在额头、脸颊、下巴处涂抹。
涂抹得非常仔细,非常均匀。
糨糊薄薄一层,凉丝丝的触感在皮肤上蔓延。
陈阳对着镜子,确保每一处需要贴合面具的地方都覆盖到,尤其是鼻梁两侧,颧骨下方这些容易翘边的部位。
涂抹完毕,他等了片刻。
待糨糊微干,变得粘稠时,才拿起惑神面,对准面部轮廓,缓缓覆上。
从额头开始,一点点向下按压。
手指轻柔而坚定,确保面具与皮肤完全贴合,不留气泡。
糨糊的粘性恰到好处,面具稳稳固定在脸上,比用草芯系着牢固得多,也舒适得多。
他走到房内那面模糊的铜镜前,仔细端详。
镜中之人,凶眉恶目,正是楚宴。
他试着做出几个表情,面具随之自然牵动。
唯有眼角细微处能动幅度稍小。
但若非刻意观察,绝难察觉。
“这惑神面,就算在人间道失灵了,但逼真度还在啊,看不出什么名堂来。”陈阳心下稍安。
为了确认,他特意下楼。
在客栈门口一个卖镜子的摊位前驻足,借着摊主擦得锃亮的铜镜,仔细端详自己的脸。
镜中映出一张五虫之相,凶恶中带着几分峥嵘。
额角、鬓边、下颌边缘,看不到半点面具衔接的痕迹,仿佛天生如此。
“看不出什么问题来。”
陈阳心中暗道,终于松了口气。
接下来几日,陈阳便在这人间道的城池中漫无目的地行走。
他需要寻找青木祖师所说的天道筑基线索,可这人间道,怎么看都只是一处平凡的凡俗世界。
没有灵气,没有修士,没有功法典籍……
只有柴米油盐,生计奔波。
陈阳走在熙攘的大街上,环顾四周。
卖菜的农贩高声吆喝,铁匠铺里传来叮当锤击,茶馆里说书人拍案惊堂,孩童追逐打闹从身边跑过。
这一切真实得令人恍惚。
来人间道前,陈阳已了解过。
入了人间,便是做凡人。
但他没想到,会凡得如此彻底。
储物袋打不开,里面的法宝、丹药、灵石,全成了无用之物。
“而这人间道,需要的还是……一些银两。”
陈阳摸了摸怀中钱袋,里面是入道前特意准备的散碎银两和铜钱。
他走到一个炊饼摊前。
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脸皮白净,手上沾着面粉,正麻利地将面团擀成饼状,贴在炉壁上。
“店家,拿两个热炊饼,快些,饿死我了!”
陈阳丢过去几个铜板。
青年笑着接过,掀开厚厚的麻布盖帘,一股热气夹杂着麦香扑面而来。
他用荷叶麻利地卷起两个刚出炉的炊饼,递给陈阳。
陈阳接过,大口咬下。
炊饼外脆内软,带着烘烤后的焦香。
他确实饿了。
赶了一夜路,前前后后走了六七十里,这副凡人之躯早已饥肠辘辘。
没有修为支撑,饥饿感来得如此真切,如此迫切。
然而刚吃了两口,一大块饼噎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陈阳脸色涨红,弯腰咳嗽。
“道友,慢些吃啊,别噎着了!”
卖炊饼的青年见状,连忙从旁边拿起一个水罐,倒了一碗清水递过来。
陈阳接过,大口灌下。
清凉的水冲下堵在喉头的饼块,他长长舒了口气,这才抬起头,看向那青年。
“道友?”陈阳狐疑道。
那青年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,脸上闪过一丝懊恼,干笑两声:
“客、客官听错了吧?小的说的是客官……”
陈阳盯着他看了片刻,心中了然。
这人间道有两类人。
一类是此地的凡人,乃杀神道业力凝聚所化,有喜怒哀乐,有生老病死,却不知自己只是业力化身。
另一类……
则是如陈阳这般,凭铜片凭证进入此地的修士。
十日为期,体验凡尘。
这卖炊饼的青年,显然是后者。
修士在人间道需格外小心。
没了修为傍身,若是被仇家认出,或是被有心人盯上,死在这凡俗世界里,也不过是悄无声息。
陈阳没有在意,只咬了口炊饼,含糊道:
“你炊饼做的挺好吃的?”
“过赞了,家父教的。”
青年笑道,神色自然了些。
陈阳点点头,边吃边随口闲聊。
彼此聊得久了,加之先前在称呼上已然说漏了嘴,青年索性不再隐瞒,说他早年也是凡俗出身。
后来机缘巧合上山修行,因门规限制,多年不得下山。
等到终于能归家时,爹娘早已过世,坟头草已三尺高。
“所以想来这人间道看看……”
青年低头翻动炉壁上的炊饼,声音轻了些:
“如果当年没上山,就在这市井里卖一辈子炊饼,是什么感觉。”
陈阳默默听着,没有接话。
吃完炊饼,他走到街角一处茶摊坐下,要了碗粗茶。
茶水苦涩,却解渴。
“十天而已,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,又能体会多少呢?”
陈阳望着街上熙攘人群,心中喃喃。
人间道加入每月轮回后,饿鬼道、畜生道、人间道各占十日。
十日之后,道途演变,修士便可离开。
“十天,最多算是一场梦罢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陈阳每日在城中闲逛。
他走遍大街小巷,进过茶馆酒肆,逛过集市庙会,甚至还在城郊的田埂上坐了一下午,看农人弯腰插秧。
可天道筑基的线索,半点也无。
他也曾尝试吐纳。
盘膝闭目,调整呼吸,意守丹田。
可吸入口中的只是凡俗空气,没有半分灵气。
下丹田处的道石之基沉寂如死物,中丹田的血气脉络也毫无反应。
“不行,此地根本没有任何的灵气。”
陈阳睁开眼,望着西沉的落日,心中涌起深深的困惑。
“连灵气都没有,又如何筑基呢?”
青木祖师说,人间道有凡尘俗世,众生百态,或许蕴藏着天道筑基的契机。
可陈阳看了这么多日,只看到了最寻常的人间烟火。
为生计奔波,为琐事烦恼,为聚散悲欢。
这与他想象中的天道筑基,相去甚远。
“莫非得多跑几处城池,到处看看才能找到筑基之法?”陈阳不解。
为了寻得更广的线索,他备好干粮和水,花了三天时间,步行前往另一座城池。
沿途风景变换。
田野、村庄、山林、溪流。
他遇到赶路的商队,借宿过农家的茅屋,也在破庙里独自过夜。
凡人之躯的疲累如此真切,脚底磨出水泡,肩膀被行囊勒得生疼。
可到了新的城池,依旧一无所获。
倒是在街上,陈阳注意到有些行人脸上戴着面具。
有的是戏曲脸谱,有的是兽首模样,有的干脆就是一块布遮住半张脸。
他略一思索便明白。
戴面具的,多半是修士,或是避仇家,或是单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。
毕竟在这无法动用修为的人间道,一张脸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
十日期满。
当那股熟悉的抽离感传来时,陈阳正坐在一处面摊前。
下一瞬。
下丹田处沉寂已久的道石之基微微震动,温厚的灵力感重新流淌。
中丹田内。
蛰伏的血气亦开始缓缓复苏。
力量回归的感觉,让他几乎要舒叹出声。
人间道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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