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“迷失之人”（2/2）

可他就是紧闭双眼，对外界的一切刺激——声音、光线、甚至疼痛——都毫无反应。就像一个精致而沉默的躯壳。

白烁走了进来。他换了一身便装，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，脸上带着一贯的、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，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“怎么样？”白烁走到床边，看了看仪器。

“生命体征稳定。”杨锋的声音低沉，“但对外界无任何反应。专家组会诊过了，神经系统无明显器质性损伤，脑干功能完整……但就是醒不过来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白烁，“你把他救回来的时候，他已经是……这样了？”

“植物人了？”白烁摸了摸下巴，语气有点不确定，“呃……我用‘复苏呼吸机’给他复活了。嗯……应该是在他生命信号消失后的一小时之内吧？”他眨眨眼，补充道，“我接到他生命信号消失的第一时间就定位过去了，马不停蹄……”

杨锋盯着他，眼神里写满了“你继续说，我听着”的压迫感。

白烁咳嗽一声，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：“好吧，中间……摸了一个鸟蛋，耽误了一小会儿。真的就一小会儿……”

看到杨锋的眉头越皱越紧，脸色也越来越黑，白烁赶紧收起嬉皮笑脸，正色道：“不开玩笑了。我觉得，问题可能不出在身体上。”

“不是身体上的？”杨锋目光微凝。

“嗯。”白烁点点头，眼神变得认真了些，“我回溯了他最后这大半年的记忆，他一直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完全与外界隔绝的软包囚室里。没有声音，没有交流，没有时间参照，食物只够维持最低生存。那种环境对人的精神……”

杨锋沉默，他能想象那种绝对孤寂的恐怖。

“所以，你认为他是精神崩溃导致的意识封闭？”

“更准确地说，我认为，是他自己放弃了求生的意志。”白烁缓缓道，“最后的越狱，与其说是逃跑，不如说……是一场精心策划的、寻求解脱的自杀式攻击。他可能早就到了极限，只是靠着一股执念撑到有机会‘最后一搏’。当身体受到重创，那股撑着他的意志也就散了。”

病房里安静了片刻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。

“所以你把他送到我这里？”杨锋看向白烁。

“是啊，好好照顾，兴许……还有机会能醒过来。”白烁理所当然地说。

“我？”杨锋指了指自己。

“就你有这个条件啊！”白烁摊手，“你看看你，司令员！独立病房区，龙国顶尖医疗团队，绝对保密，还有……呃，‘观察’他的便利。”他凑近一点，压低声音，“你一直想观察他，如果能醒过来，待在你身边正好么。总不能让我带着个植物人满世界跑吧？我又不是开疗养院的。”

杨锋看着床上沉睡的卓老三，又看看一脸“我很靠谱”的白烁，半晌，才叹了口气：“嗯，留在这里……倒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
“行，那就说定了！”白烁快人快语，一拍巴掌，“他要是醒了，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！走了走了，还有一堆麻烦事……”

杨锋也没指望从这家伙身上得到更多帮助。他走到病房外，对值守的医护人员和警卫简单交代了几句，强调了最高级别的看护与保密要求。

安排好一切，杨锋才转身离开病房区。在走廊尽头，他快步追上了晃晃悠悠还没走远的白烁。

两人并肩向医院外走去，身影在长长的、洁净的走廊里拉长。同为玩家的三人，杨锋与白烁步入夜色，病房内卓老三静静沉睡。

黑暗。

并非虚无，而是有质量的、粘稠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。像沉在最深的海沟底部，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连时间都仿佛凝固成冰冷的盐层，一层层包裹着意识的核心。

卓老三感觉自己在下沉。或者，他早已沉底，只是这过程被拉长成了永恒。海水沉重得不可思议，压迫着每一寸感官，连“思考”这个动作都变得迟缓、艰难。偶尔，极遥远的上方，会漏下一点极其微弱的、颤巍巍的亮光，像是隔着万丈水层看到的破碎月影。他本能地、徒劳地试图向着那光挪动，挥舞手臂，蹬动双腿，但所有的努力都被无处不在的阻力吞噬。海水太厚重了，厚得像是固体。

太累了……

这个念头像水草般缠绕上来。挣扎有什么用呢？光那么远，那么冷。身体里的力量，早在无数个无声的日夜里，被孤独、绝望和最后的搏杀耗尽了。每一块肌肉，每一根神经，都只剩下绵延的空洞和疲惫。

那就……睡去吧。

紧绷的意志，那根支撑着他穿越枪林弹雨、忍受漫长囚禁的弦，终于在绝对的静谧与无力中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、几不可闻的崩断声。他放弃了对抗，任由身体的重量牵引着自己，缓缓地、无可挽回地，向着更深、更暗、更寒冷的渊底滑落。

光，彻底消失了。

黑暗成为唯一的国度。他蜷缩在意识的最后角落，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，漂浮在亘古的寂静里。没有梦，没有回忆，没有意识的边界。只有一片温吞的、麻木的、近乎安详的虚无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也许是一瞬，也许是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