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余尘(2/2)
墨是向伙计要的,最便宜的烟墨,磨出来灰扑扑的。他蘸了墨,悬着腕,在纸上写下三个字:马伯庸。
字还是那字,工整,端正。可看着这三个字,他忽然觉得陌生——这个“马伯庸”,是贾府的二管事,是账房里那个低头算账的人,是见了主子要赔笑、见了同僚要周旋的人。那个人,现在已经死了。
他把纸拿起来,对着油灯看了看。墨迹未干,在灯下泛着微光。
然后他慢慢地把纸折起来,再折,折成小小一方。走到窗边,推开窗,手伸出去。
夜风吹在手上,凉丝丝的。他松开手指,那一方纸飘了出去,在风里翻了几个身,落进下头街道的黑暗里,看不见了。
他关上窗,回到床边坐下。
心里空了一块,可也松了一块。像是终于把什么一直背着的东西卸下了,肩头轻了,可站得有点晃。
第二天天没亮,马伯庸就醒了。
他收拾好包袱,下楼时,老陈已经在柜前结账了。破毡帽,粗布衣,背影佝偻着,和初见时没什么两样。
“醒了?”老陈回头,“吃了早饭再走。”
早饭是粥和馒头。三人围着小桌吃,谁也没说话。粥很稀,馒头也冷硬,可马伯庸吃得很仔细,一口粥,一口馒头,嚼透了才咽下去。
吃完,老陈站起身:“我走了。”
马伯庸和老太太送他到门口。骡车已经套好,老陈检查了缰绳,拍了拍骡子的脖子,上了车辕。
他坐在车上,看着马伯庸,又看看老太太,点了点头。
“保重。”他说。
然后一甩鞭子。鞭梢在空中炸了个脆响,骡子迈开蹄子,车轴吱呀呀转起来,载着他往西去了。
马伯庸站在客栈门口,看着那辆车转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晨光刚刚照亮青石板路,路上空空荡荡的,只有昨夜积下的雨水在车辙印里闪着光。
他看了很久,直到老太太在旁边轻声说:“咱也该走了。”
马伯庸回过神,点点头。他先去柜上结了房钱,又请掌柜帮忙雇车。掌柜的很热心,不一会儿就找来一辆去真定府的马车,车夫是个黑脸膛的汉子,说晌午就能到。
付了车钱,马伯庸拎着包袱,送老太太去车马行。去湖广的车不好找,等了好一阵,才等到一辆运货的大车,愿意捎带人。
老太太把包袱放上车,转过身,看着马伯庸。晨光里,她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,可眼睛却清亮。
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塞到马伯庸手里。
“路上吃。”她说,“好好活着。”
布包还带着体温,软软的。马伯庸握在手里,重重地点头。
老太太爬上大车,在货物堆里找了个地方坐下。车夫吆喝一声,鞭子响,大车缓缓动起来,往南去了。
马伯庸站在原地,看着大车走远,变成一个小点,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他转身,走回客栈。取了包袱,上了那辆去真定府的马车。
车夫是个话多的,一路上说个不停,说真定府的码头多热闹,说南关大街的铺子多齐全,说刘记杂货铺的掌柜人多好。马伯庸只是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
车出了清风店,上了官道。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田野,刚翻过的泥土黑油油的,冒着潮气。远处有农人在撒种,手臂扬起又落下,一起一伏,像在对着大地行礼。
马伯庸靠在车壁上,看着窗外。
一切都往后退去。田野、农人、村落、远山。一切都越来越远。
他想起京城里那些高墙,想起贾府那些回廊,想起账房里那扇窗,想起平儿端茶时手指扣在桌沿上的轻响,想起林之孝给他笔时说的“手要勤,眼要亮,嘴要紧”。
都远了。
像一场做了八年的梦,醒了,梦里的人事还在眼前晃,可伸手一抓,只有从车窗灌进来的、带着泥土味的风。
他闭上眼。
怀里,那张写着刘掌柜地址的纸贴着胸口,硬硬的。旁边是老太太给的那个布包,软软的。
一个引他向前的路,一个叫他活着的念。
车继续往前走,颠簸着,摇晃着,一路向南。
路还长。
但总归是在往前走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