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夜渡(2/2)
“你懂个屁!”黑脸汉子吐口烟,“越是荒郊野岭,越容易藏人。上头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查不着也得查!”
“可这大冷天的……”
“嫌冷?嫌冷回家抱媳妇去!”
一阵哄笑。
马伯庸躲在灌木后头,大气不敢出。手心里全是汗,攥着刀柄的指节发白。
那几个乡勇歇了一会儿,起身往南边那条路去了。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了。
等彻底听不见了,马伯庸才从灌木后头出来。他望着乡勇离去的方向,又看看东南那条路。
往南的路有乡勇巡查,往东南的路……不知道。
他咬了咬牙,选了往东南的路。
至少刚才那些乡勇是从东南来的,说明那边已经查过了,短时间里应该不会再查。而且固安县还在顺天府地界内,可能盘查更严,但也可能更想不到他会往那儿走。
最险的地儿,有时反倒最安全。
他沿着东南方向的路,快步往前赶。脚还疼,可顾不上了。
走了一个来时辰,日头完全升起来了。路上的泥泞被晒干了些,走起来没那么费劲。偶尔有车马经过,他都低头让到路边,尽量不惹眼。
晌午时分,前面冒出个小村落。
村子很小,统共十几户人家,土坯房低矮破旧。村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。村边有条小河,几个妇人在河边洗衣裳。
马伯庸没进村,绕到村后,在河边喝了几口水。水凉,可总算解了渴。他又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点饼渣子,就着水咽下去。
吃了东西,稍微有了点力气。他继续赶路。
后晌,天色又阴了。云层厚厚地堆起来,像是还要下雨。风也大了,吹得路边的枯草瑟瑟发抖。
马伯庸加快步子。得在天黑前找到五里亭,再不济也得寻个过夜的地儿。
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前面官道边现出个模糊的轮廓。
是个亭子。
他心头一喜,快步走过去。
走近了看,心又沉下去。
亭子破,可还不是五里亭——老陈说过,五里亭旁边有块半截的石碑,这个亭子没有。而且这亭子离官道太近,周围光秃秃的,没有老陈说的那片枯草地。
不是这儿。
马伯庸站在亭子下,望着越来越暗的天,心里涌起一股焦躁。
五里亭到底在哪儿?他走错路了?还是已经走过了?
正彷徨着,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。很轻,像有人踩断了枯枝。他猛地转身,手已摸进怀里攥住刀。
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官道和路边的野地。风吹过,野草起伏,看不出藏没藏人。可他确定,刚才那声响不是风。
有人跟着他。
马伯庸背脊发凉,立刻离开亭子,一头扎进路边的野地。他没跑,猫着腰,借着半人高的枯草遮掩,慢慢往南蹭。
眼睛死死盯着身后,耳朵竖起来听。除了风声,啥也没有。
可他被盯上的感觉越来越强,像有根针扎在后背上,刺得浑身不自在。
是谁?乡勇?流民?还是……贾府的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晓得,得尽快赶到五里亭。老陈在那儿,有骡车,能离开这鬼地方。
他在野地里一路往南,不敢上官道,也不敢停。脚疼得已经木了,只是机械地迈步,一步,又一步。
天色完全黑透时,前面终于又冒出个亭子的轮廓。
这个亭子更破,几乎只剩个架子。亭边歪着块石碑,碑身断了一半,斜插在土里。
亭子四周,是大片枯黄的草地,在夜色里像一片灰蒙蒙的海。
马伯庸停脚,躲进草丛后头,仔细看。
亭子里没人。亭外也没人。只有风声,和草叶摩擦的沙沙响。
他等了一炷香时间,确定周围没埋伏,才慢慢走出草丛,朝亭子挪过去。
走到亭边,他先瞅了瞅那块断碑。碑上刻着字,可被风雨蚀得厉害,只能勉强认出“五里”俩字。
是这儿了。
他松口气,可随即又紧起来——老陈呢?骡车呢?
他绕着亭子找了一圈,没见车,也没见人。只有荒草,乱石,和越来越浓的夜色。
难道来晚了?老陈已经走了?
还是……压根就没来过?
马伯庸心里一沉,在亭子边的石头上坐下。疲乏像潮水涌上来,几乎要把他淹了。脚疼,腿酸,肚子饿,嗓子干。更要紧的是,心里那点盼头,像风里的残烛,摇摇晃晃要灭。
他抱着包袱,蜷在石头边,望着黑暗里模糊的亭子轮廓。
得等,等到天亮。要是老陈不来,就得自己想法子了。
正想着,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光。
很弱,像是灯笼的光,在黑暗里晃晃悠悠移动。光是从南边来的,顺着官道,慢慢往这边靠。
马伯庸立刻警觉起来,躲到断碑后头。
光亮越来越近。能看清了,是个灯笼,提在一个汉子手里。汉子身后,跟着辆骡车。
车是青篷车,篷布洗得发白。拉车的骡子毛色杂乱,走得慢吞吞。
车在亭子外停下。
提灯笼的汉子举灯照了照亭子,又照了照四周。灯光扫过断碑时,马伯庸屏住呼吸。
汉子看了一圈,没发现啥,转身对车里说了句什么。车帘掀开,又下来一个人,是个老太太,裹着头巾,脸看不清。
两人在亭子边站了会儿,像是在等人。
马伯庸躲在碑后,心里飞快地转。是老陈吗?可老陈没说还有别人。是套儿?还是……
他想起老陈交代的暗号:车篷上挂顶破草帽,骡子缰绳系红布条。
他小心探出头,借着灯笼的光瞅向骡车。
车篷上,果然挂着顶破草帽。骡子缰绳上,系着一截褪色的红布条。
是了。
马伯庸深吸口气,从碑后走出来。
提灯笼的汉子立刻转身,灯光照在他脸上。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脸黑,眼睛细长,下巴上青黑的胡茬。正是老陈。
老陈打量他几眼,没吭声,只点了点头。
旁边那老太太也瞅了他一眼,眼神浑浊,没啥表情。
“周安?”老陈开口,声儿粗哑。
“是。”马伯庸应道。
老陈不再多问,用灯笼指了指车后:“上车。”
马伯庸走到车后,掀开帘子。车里铺着干草,空荡荡的。他先把包袱扔进去,然后手撑住车板,吃力地爬上车。
刚坐稳,老陈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:“坐好。”
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,骡子打了个响鼻,车动了。
马伯庸靠在车板上,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,终于闭上了眼。
车外,夜色浓得像墨。灯笼的光在黑暗里晃动着,像一粒微弱的星,渐渐远去。
亭子,石碑,荒草,都留在了身后。
车往南走。
一直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