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未择之路(2/2)
等货郎走远些,马伯庸忽然心念一动。
他追上去:“等等。”
货郎停脚转身,担子铃铛叮当响:“爷改主意了?”
“打听个路。”马伯庸摸出两枚铜板,“这镇子除了镇口,还有别的道能出去不?”
货郎接过铜板掂了掂,笑了:“爷是怕镇口那些差爷盘问吧?理解,这年头,谁也不想惹臊。”
他左右瞅瞅,压低声:“从这儿往前,第三个巷口右拐,有条臭水沟。顺沟往东走半里,有片菜地。穿过去就是镇外。不过那路难走,沟边都是烂泥,小心着点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客气。”货郎挑起担子,又哼着小调走了。
马伯庸照他说的,找到那条臭水沟。
沟不宽,水是乌黑的,漂着烂菜叶、死耗子,泛着一股腐臭味。沟沿是烂泥,杂草丛生。他踩着稍硬实的地方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走了约莫半里,果然见着一片菜地。地里白菜、萝卜绿生生的。菜地尽头是道矮土墙,塌了半截,一抬腿就能跨过去。
他翻过土墙,外面已是野地。
回头望,永清镇的屋舍轮廓就在身后百步外。镇口茶棚那两个差人,成了两个芝麻大的黑点。
绕过来了。
马伯庸松口气,可神经随即又绷紧——出了镇子,不见得更安全。野地荒僻,若遇上剪径的强人或昨天那类私贩,连喊救命的地儿都没有。
他辨了辨方向。
往南。
官道在左边半里外,能瞧见零星车马人影。但他不打算走官道——太扎眼。选了官道右边的野地,保持着能望见路、又不至于太近的距离,平行着往前。
秋日的野地一片枯黄。干草擦过裤脚,沙沙地响。偶尔有田鼠从草窠里窜出,又飞快钻回洞去。远处乌鸦叫,嘎嘎的,难听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日头升高了。秋阳晒在身上,暖烘烘的。他解开外衫扣子,抹了把额角的汗。
前面现出一片小树林。
林子不大,都是杨树,叶子落了大半,枝桠光秃秃的。林子里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踩碎枯叶的声响。
马伯庸在林边顿了顿。
进不进?
昨天就是在林子里撞见那两人的。今天……
他握紧怀里的刀柄,还是走了进去。
林子里比外头阴凉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日光从枝桠缝里漏下来,在落叶上投出斑驳的光块。
走了几十步,忽然瞧见前面有个人。
是个老头,背靠树干坐着,头上顶破毡帽,衣裳补丁摞补丁。面前摆个破碗,碗里搁着半块黑乎乎的干粮。
要饭的?
马伯庸脚下一顿,想绕开。
老头却抬起了头。脸瘦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眼睛却亮得瘆人,直直盯过来。
“这位爷,”老头开口,嗓子沙哑,“行行好,赏口吃的吧。”
马伯庸摸了摸包袱。里头还有三块干饼。
他犹豫了下,还是掏出一块,走过去,放进破碗里。
老头盯着干饼看了会儿,没立马拿,反倒又抬头看马伯庸:“爷这是往南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前头二十里,是柳河镇。”老头慢吞吞说,“镇子不大,可设了个巡检司。这几日查得严,单身赶路的,都要扣下问话。”
马伯庸心头一紧。
老头接着道:“爷要是信我,从这儿往东南走,七八里地有条河,叫柳河。河上有座废桥,桥板烂了几块,还能过人。过了河,沿河东岸往南,能绕过柳河镇。”
又是指路。
和昨天一样。
马伯庸盯着老头:“老人家怎么知道这些?”
老头笑了,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:“我在这儿要饭要了三年,啥人没见过,啥话没听过?昨儿后晌,就有几个穿便衣的官差打这儿过,说话让我听见了——要在柳河镇设卡,专查单身男子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句:“爷要是不信,只管往前走。到了柳河镇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马伯庸沉默片刻,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,放进碗里。
“多谢。”
说完转身,按老头指的方向,往东南走去。
走了几步,回头瞅了一眼。
老头还坐在树下,正拿起干饼,慢慢地啃。吃得仔细,连掉进碗里的渣子都拈起来吃了。
马伯庸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一个两个,都给他指路。是巧了?还是有人故意摆道?
若是故意的,图什么?帮他?还是把他引到某个地界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眼下除了往前走,没别的选。
往南,一直往南。
走到真正能喘口气的地界——若真有那么个地界的话。
日头从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枯黄的野草上。
影子踉踉跄跄跟着,一步不落。
像另一个自己,闷声提醒着:你还在逃。
远没到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