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茶香袅袅,语带机锋(2/2)
马伯庸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住,四肢冰凉,随即又轰地一下涌上头顶,撞得耳膜嗡嗡作响,连廊柱外的灰蒙蒙的天色,都似乎扭曲了一下。
年例银子短了!凤姐正为此大发雷霆!
他猛地想起,上月庄头来府里对账,曾私下寻过他,塞过一小包银子,求他在入库记录上“行个方便”,将一批陈年的旧谷暂抵新粮之数。他当时只当是庄头们惯常的揩油手段,府里年年如此,水至清则无鱼,他便睁只眼闭只眼,在那文书上附署了自己的花押。如今想来,那庄头闪烁的眼神背后,恐怕远不止这点小伎俩!若他们是在年例银子上做了天大的手脚,而自己那份附署的文书……马伯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那薄薄一张纸,此刻竟成了能勒断他脖颈的夺命索!
一股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后怕,如同一条毒蛇,顺着他的脊梁骨急速爬升,激得他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。那将是什么下场?他几乎不敢细想。
他在原地站了许久,直到那阵眩晕感和麻痹感慢慢退去,心底却是一片被冰雪浸透过的、异样的清醒与冰凉。
一包微不足道的茶叶,换来的不是银钱,不是许诺,只是这样一句轻飘飘、落在旁人耳中甚至不明所以的话。可这句话的价值,重得他几乎驮不动,那是他眼下全部身家性命都换不来的生机。
他没有按原路返回,而是立刻转身,朝着与正房相反的方向,步履沉稳却坚定地走去。冬衣料子的事,不急,完全可以等。等到云开雾散,等到凤奶奶心气顺了再说。
此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,怀里那包茶叶换来的,不是简单的人情,是他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深宅大院里,用微薄薪火点燃的、唯一一条活路。而这条刚刚在迷雾中显现的、窄如刀刃的路径,他得用上毕生的谨慎与全部的清醒,才能勉强走稳,不至坠落。
马伯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将这片刻的惊魂死死按捺在心底。从前他只知埋头当差,以为勤谨便能立身,如今方才彻悟,在这侯门深似海的府邸里,精准的消息比金银更硬通货,一条隐秘的通途比明面上的勤谨紧要千百倍。平儿今日能救他,来日或许也能用他。这不再是简单的人情往来,而是一种无声的结盟,一种危险的捆绑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这双刚刚还在核点绸缎、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,他的人生,从这一刻起,已经踏入了一个全新的、更幽深也更危险的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