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一纸调令,新副本开启(2/2)
一个三十多岁、面相精明、眼神活络的汉子迎了上来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:“您就是二奶奶派来的马管事?久仰久仰!敝姓李,暂时负责这块儿。可算把您盼来了,我们这儿正缺您这样一位能主事的人呢!”他热络地引着马伯庸往里走,语气殷勤,“今日到的料不少,马管事您看是先歇歇脚,还是……”
“不必歇了,就按单子开始清点吧。”马伯庸不动声色,目光扫过混乱的棚内,“还请李管事派个熟悉流程的兄弟帮衬一下,免得生手误事。”
李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似乎没料到这位新来的如此干脆,随即笑道:“应当的应当的。柱儿!”他叫来一个十七八岁、眼神活络、手脚麻利的小厮,“你跟着马管事,好生学着,仔细伺候着,马管事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柱儿忙上前躬身,语气伶俐:“马管事您吩咐,小的柱儿,对这摊事儿还算熟。”
有了柱儿引路和介绍,马伯庸心下稍定。上午,第一批青瓦送到。送货的是个精瘦汉子,满脸风尘,见马伯庸面生,笑嘻嘻地凑近,从怀里摸出个水囊:“这位管事眼生,新来的?天热,您辛苦,先喝口水润润喉。”说着,另一只手似要若无其事地往他袖子里塞什么东西。
马伯庸侧身避开,面无表情,只伸出手:“货单。”
汉子一愣,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悻悻然递上单子。马伯庸仔细核对单子上的数目、品类,然后让柱儿带人逐一清点、查验。结果数目虽对,却有二十多片瓦角崩裂,显是运输途中受损。
“破损的,扣除。”马伯庸指着那堆明显不能用的废瓦,语气平静。
汉子顿时急了:“管事,路途颠簸,难免的!历来都是按数收,这点损耗大家心里都有数……”
“历来是历来。”马伯庸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,目光直视对方,“破损的不能用,就不能算数。你若觉得不妥,我们现在就拿着这些瓦,去找胡管事理论,看他如何裁定。”
汉子见他态度坚决,眼神闪烁几下,看看马伯庸,又看看旁边记录的柱儿,终究嘟囔着认了:“行行行,您说了算,扣就扣吧,算我倒霉。”
马伯庸让柱儿在随身携带的、自己带来的新簿子上详细记录:×月×日,收青瓦五百片,验得其中边角破损二十一片,不堪用,实收四百七十九片。送货人画押,经手人马伯庸、柱儿签字,条目清晰,责任分明。
柱儿看着那行清晰的字迹,小声道:“马管事,以往这些……多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了,只要大数不差。您这样……怕是……”
“既然让我来清点,就要笔笔清楚,件件落实。”马伯庸看着他,语气沉稳,“糊涂账,一时方便,最终害人害己。工程上的东西,更马虎不得。”
一上午在尘土飞扬、人声鼎沸中过去,接连清点完两批物料,马伯庸只觉得口干舌燥,声音沙哑,满身满脸都是灰土。柱儿机灵地用粗瓷碗端来一碗凉水:“马管事,您歇歇,喝口水。这儿条件差,比不得府里,您多包涵。”
马伯庸接过水,道了声谢,状似随意地问:“这工程处,上头是谁总揽?胡管事上面……”
柱儿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是政老爷跟前的单聘仁单大爷总负责,听说珍大爷也常过问。的、管银钱支取的、管匠人安排的……热闹得很。”
他撇撇嘴,带着点少年人的不以为然,“您也瞧见了,乱着呢,各处都伸手,都想捞点油水。单是这物料一项,采买的、送货的、验收的、库房的,关系盘根错节,水深着呢。”
正说着,忽见一个锦衣华服、容貌俊俏的年轻公子骑着高头大马,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扬尘而来,径直冲到一堆刚卸下的楠木旁。柱儿忙扯了扯马伯庸的衣袖,低声道:“是东府的蔷小爷。”
贾蔷勒住马,目光挑剔地扫过那堆木材,用马鞭指着,对闻讯小跑赶来的胡管事扬着下巴,语气骄横:“我要的太湖石呢?跟你们催了多少遍了!娘娘最爱那个,耽误了摆设的时辰,你们谁担待得起?”
胡管事忙赔笑,腰弯得极低:“蔷哥儿息怒,已派人加紧催了,就在这几日一定到,断不敢误了娘娘的事!”
贾蔷哼了一声,满脸不悦,又用马鞭虚点那堆上好的楠木:“这些成色也不行,纹理不够细密,换!给娘娘用的东西,也敢以次充好?我看你们是越来越不上心了!”说罢,也不等胡管事回话,调转马头,带着随从扬长而去,留下一地烟尘。
胡管事直起腰,擦着额头的冷汗,对站在一旁的马伯庸无奈地苦笑摇头,低声道:“瞧见了吧?这位小爷,动不动就搬出娘娘来,难伺候得很。这些东西,哪一样不是精挑细选的?偏他眼高于顶。”
马伯庸看着那堆明明品相极佳的楠木,心下冷笑,这不过是借题发挥,显示存在感,或是另有所图罢了。面上却只淡淡道:“毕竟是天大的事,关乎娘娘体面,谨慎些也是应当。”
忙至日头西斜,工地上的喧嚣稍歇,马伯庸才拖着灌铅般的双腿离开。
这一日,他清点了五批物料,记录了厚厚一叠单据,应对了各色人等的试探、讨好与刁难。
身心俱疲之余,他回望这片在暮色中依然轮廓初显、混乱却充满生机的庞大工地,心头的沉重与陌生感,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——这里的管理显然漏洞百出,人浮于事,胡管事的疲惫与推诿,李管事的圆滑与试探,柱儿话语里透露的积年旧例与“水浑”……处处都是问题,也处处都可能成为他这种懂得建立规则、明晰权责、又能借来凤姐一丝“东风”的人的机遇。风险与机遇,在这片即将承载极致繁华的土地上,被同时放大了数倍。
回到狭小住处,他点亮油灯,就着昏黄的光线,将今日所见关键人事、物料流程、可能的利益关节以及自己的初步观察,一一分条析缕,录于纸上。字迹在摇曳的灯下显得有些扭曲,却力求条理分明,为自己在这新“副本”中留下最初的坐标与攻略。
他吹熄了灯,工地的喧嚣与尘土气息仿佛还萦绕在耳边鼻端,挥之不去。从打理一个偏僻破败的小院,到闯入这即将拔地而起、牵动各方神经的繁华中心,他像一枚突然被投入急流的石子,原有的节奏被彻底打乱。
是悄无声息地沉底,被泥沙裹挟,还是能借力湍流,看准时机,跃上浪尖?一切,都看接下来在这片充满泥泞、汗水、算计与喧嚣的土地上,他能否步步为营,踩出属于自己的、坚实而清晰的脚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