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风波暂息与新患暗生(2/2)
初夏的阳光透过交错的枝桠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,一如府中人心,明暗不定。先前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、躲闪,此刻大多变成了谨慎的点头,甚至有一两个面生的低阶管事,远远便挤出一丝笑,客气地唤一声“马管事”。那笑容像是糊在脸上的纸,风一吹就能掉。大厨房分饭的婆子,今日给的那勺烩菜明显沉底了些,油花也厚了几分,虽仍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,手却稳当了许多,没再像往常那样故意抖掉几块好肉。
这短暂的“风光”,却让马伯庸后背发凉。他太清楚了,这一切都建立在沙滩之上。只要那批来路不明的软烟罗,或是那枚要命的印章任何一个环节出事,此刻有多少人对他点头,彼时就会有多少人上来踩他一脚。
他端着饭碗,蹲在老地方,味同嚼蜡。
“必须尽快把条陈写出来!”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呐喊。
只有将这次“成功”的经验与教训,转化为一套能让王熙凤动心的、更高效、更可控的新规矩,他才能从根本上摆脱这种“刀”的命运,才能拥有安身立命的资本。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,就是最血淋淋、也最有力的论据!
然而,另一个念头如同毒蛇,紧紧缠绕着他的心神——那两枚印章。
对方精准投递的行为,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:他们不仅在盯着他,而且有能力将触手伸入贾府内部。这绝非简单的黑市交易,更像是一种……胁迫式的绑定。
“他们想让我做什么?继续帮他们销赃?还是利用我这采买管事的身份,做别的勾当?” 马伯庸食不下咽。原主留下的这个烂摊子,远比他想象的更凶险。这已不是独善其身就能解决的问题,一个不慎,就是万丈深渊。
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。一边是借着王熙凤的势,推行改革,争取一条相对光明的生路,但这需要他更加工于心计,更像一柄合格的“刀”;另一边,则是被拖入原主留下的黑暗泥潭,那泥潭不仅吞噬光亮,更缠满无数看不见的、由人情、利益和把柄编织的藤蔓,会将他越缚越紧,直至彻底窒息。
而这两条路,此刻都充满了未知的凶险,并且诡异地面向同一个终点——他正在失去那个名为“马伯庸”的、原本清晰的自我轮廓。
他三口两口扒完饭,起身往回走。脚步不再虚浮,却沉重如铁。他需要立刻回到那间小屋,在无人打扰的环境里,理清这千头万绪。
改革条陈的框架必须尽快搭起来,这是明处的生机。
至于那枚该死的印章……他眼神一暗。不能坐以待毙,但主动探查风险太大。或许,只能以静制动,等对方先露出下一步的意图,再见招拆招。
阳光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细长,扭曲变形,仿佛他正在异化成另一个陌生的存在。明明刚填饱肚子,他却感到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、前所未有的饥饿。这不是来自胃囊的空虚,而是源于对“安全”和“掌控”的极度渴望。在这深似海的侯门内,这两样东西是比龙肝凤髓更为稀缺的奢侈品。
这风波暂息的午后,新的患虑,已如无声的藤蔓,带着冰冷的触感,悄然缠满了他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