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花案套话,血色红妆(2/2)
朱由检心中一凛,这女人果然不简单。但他面色如常,只淡淡一笑,放下茶盏:
“赵妈妈,本公子是来寻开心的,不是来跟你打听谁家大人私事的。不过嘛……”
他语气一转,变得有些百无聊赖:“你既然说这顺天府的大人威风,我倒想知道,是那位管刑名的推官威风呢,还是管钱粮的通判威风?我家老头子常说,这京官难当,尤其是管钱粮的,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听你这么一说,倒也不尽然嘛,送个白玉观音跟玩似的?”
那粉头一听这话,戒心顿消。原来是个还没入仕、只知跟家里长辈斗气的公子哥儿。
她掩唇笑道:“公子这就不懂了。那管刑名的固然吓人,可那也是穷威风。真要说这腰包鼓、出手阔绰的,还得是……嘿嘿,不瞒公子,那天那位,正是管着粮运的王大人!那天他可是跟几个穿得像是粮商模样的人一直喝到半夜,奴家送酒进去的时候,只看见桌上那账本子……啧啧,比咱们院里半年的流水都厚!”
朱由检眼神猛地一凝。
顺天府管粮运的王通判!账本!粮商!
这几个词如同一把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他心中的一道暗门。
她说完后,可补充一句:“瞧奴家这张嘴!也就是贵人您问起,换作旁人,奴家是半个字不敢多嘴的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
朱由检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打断了粉头还想继续的炫耀:“听你这么一说,这当官倒也还算有些滋味。行了,今儿个也乏了,不早了。”
他看都不看那粉头僵在脸上的笑容,一挥袖子,带着陈锐等人大步流星地出了揽月轩。
那粉头愣在原地,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,看着那个稚嫩却决绝的背影,暗暗啐了一口:“呸!真是个没长毛的生瓜蛋子!套了半天话,连个如意卡都没办,白瞎了老娘这半壶好茶!”
走出揽月轩,夜色更深了。绮罗院里的灯火虽然依旧通明,但那种奢靡之下,似乎更多了几分喧闹,越靠近夜晚,来客就越多!
一行人正要穿过中庭往外走,忽见前面侧门大开,三个喝得醉醺醺、满脸淫笑的男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。
正是之前在门口闹事的“鬼头刹”一行人!
“哈哈哈!爽!真他娘的爽!”鬼头刹一边系着裤腰带,一边放肆大笑,那道刀疤在灯笼下显得格外红亮,“那小蹄子看着嫩,没想到……嘿嘿,倒是经得起折腾!”
“大哥威武!那叫一个梨花带雨,听着就带劲!”旁边的道袍瘦子一边剔牙,一边也是一脸的回味无穷。
鬼头刹系着裤腰带狞笑:“这雏儿性子烈,费了老子好大劲才制服!”
几人旁若无人地从朝着大门走去,大概是还没认出背后是刚才那个煞星的主子,正在盯着他们。
朱由检脚步一顿。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扇敞开的房门。
屋内一片狼藉。
紫檀木的桌子被掀翻了一角,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。那张原本铺着锦被的牙床上,此刻如同遭遇了飓风,被褥凌乱不堪。
而在那乱糟糟的床角,一个看上去及笄之年的少女,正如破布娃娃一般蜷缩在那里。她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撕成了条状,几乎遮不住那遍布青紫淤痕的肌肤。
红绡一束,反系其腕于背,色艳如榴花,而身已不能转侧,双眼无神地盯着帐顶,眼角还挂着干涸的血泪。
那种被明代特有的酷刑与变态欲望肆虐过的惨状,让人不寒而栗。
在床边,一个小丫鬟正跪在地上,一边低声哭泣,一边手忙脚乱地用热毛巾给那少女擦拭着身子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:“云姐姐……云姐姐你醒醒啊……”
云烟儿……
这便是之前那个老鸨口中豪爽、善解人意成了替同伴挡灾而被推入火坑的替死鬼的云烟儿?
朱由检的心猛地揪紧了一下。他两世为人,虽然心智早已成熟,但这般直面这吃人社会的残酷,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窒息。
朱由检心中一凛,暗想:“盛世之下,竟有如此践踏人之事!这些蛀虫,不仅横行霸道,更视人命如草芥。”
在这个繁华的绮罗院,在这灯红酒绿的盛世表象下,人,特别是女人,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买卖、随意践踏的玩物,甚至连玩物都不如。
朱由检看着那屋内的惨状,眼神虽冷,眉头却也不自觉地蹙起。
陈锐是老刑名出身,对这些东西见怪不怪了!
一眼便看出这位小殿下心里的不适。他快步上前,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朱由检与那扇敞开的房门之间,既是遮掩,也是一种回护。
“爷!”陈锐声音低沉,语气中透着一股见过太多人间丑恶的淡漠与劝慰。
“这种地方,向来是这般腌臢。这些女子既入了风尘,便如同那水上的浮萍,今日飘到东,明日沉到西,早由不得自己做主了。您金尊玉贵,莫要让这些脏东西污了眼。”
他微微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时候不早了,咱们该回了。有些事,看多了,也是徒增惆怅。”
“此事,我记下了。”
朱由检目光沉冷片刻,再恢复平静,没有再停留,也没有再多看一眼。他知道,现在他救不了这个云烟儿,甚至连那一点点的同情,在这个时代也是无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