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薛宝钗自取其辱(2/2)
若能抓住王程这个新崛起的军方势力,对薛家,对她自己,或许都是一条极好的退路。
王程此人,有勇有谋,知恩图报,但也睚眦必报,若能得其庇护……
想到这里,薛宝钗素来冷静的心湖也起了波澜。
她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:“罢了,过去的事,追悔无益。终究是我们当初……不够果断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积雪,“他如今声势正盛,我们虽先前有些……误会,但终究未曾真正交恶。或许……或许还能挽回一二。”
莺儿眼睛一亮:“姑娘的意思是?”
薛宝钗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端庄从容的神色,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抹孤注一掷的锐利:“准备一份厚礼,明日,我亲自去城西小院,恭贺王将军高升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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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晌午,雪后初霁,阳光照在积雪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王程的小院门外,迎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薛宝钗身着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,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,头戴昭君套,围着攒珠勒子,端庄华贵,气度不凡。
莺儿跟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缠枝莲纹锦盒,低着头,神情有些紧张,又隐隐带着一丝期待。
开门的晴雯见到二人,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撇了撇嘴,但还是侧身让开,朝里面喊道:“程大哥,薛姑娘和莺儿来了。”
王程正和鸳鸯在堂屋说话,闻言对视一眼,都有些意外。
王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拍了拍鸳鸯的手,示意她安心,随即扬声道:“请进。”
薛宝钗带着莺儿袅袅娜娜地走进堂屋,目光迅速扫过屋内。
陈设依旧简陋,但坐在主位上的王程,身着常服,眉宇间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,与昔日贾府小管事的形象已是天壤之别。
鸳鸯坐在他下首,穿着藕荷色的棉袄,未施粉黛,却气色极佳,眉眼间洋溢着平静的幸福,竟比在贾府时更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韵致。
“薛姑娘今日怎么得空过来?真是蓬荜生辉。”
王程并未起身,只是抬手做了个“请坐”的手势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薛宝钗心中微微一沉,王程这态度,可算不上热情。
但她面上笑容依旧得体,依言坐下,莺儿忙将锦盒放在桌上。
“听闻王将军阵前立功,荣升显职,宝钗特备薄礼,前来恭贺。”
薛宝钗声音温婉,话语周到,“将军勇冠三军,为国扬威,实乃我辈楷模。”
“薛姑娘过奖了。”王程淡淡道,“不过是尽忠职守,侥幸立功罢了。比不得薛姑娘出身名门,见识广博。”
他话语客气,但那声“薛姑娘”,却刻意拉开了距离。
薛宝钗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疏离,示意莺儿打开锦盒,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和一些名贵药材。
“区区薄礼,不成敬意,给将军和夫人补养身子。”
鸳鸯起身道了谢,让晴雯收下,并未多言。
薛宝钗见王程反应冷淡,心知不能绕弯子,便轻咳一声,将话题引向了今日的真正目的。
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然,看向鸳鸯,又看向王程:“说起来,前番王管事……哦不,是王将军的兄长前来提亲,提及莺儿这丫头的事……
当时是我们考虑不周,莺儿年纪小,不懂事,言语间若有冲撞之处,还望将军和夫人海涵。”
莺儿适时地低下头,做出羞愧状,细声细气地说:“奴婢……奴婢当初愚钝,不识将军真英雄,还请将军恕罪。”
王程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,目光在薛宝钗和莺儿脸上扫过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。
他放下茶杯,忽然笑了笑:“过去的事了,还提它作甚?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当初我王程不过一介家奴,莺儿姑娘看不上,也是常情。”
他这话说得平淡,却像针一样扎在莺儿心上,让她脸色瞬间白了白。
薛宝钗忙道:“将军此言差矣,绝非看不上,实在是……唉,总之是我这做主子的未能替她思虑周全。
如今见将军建功立业,前程似锦,莺儿这丫头也……也深知往日之非。若将军不弃,这丫头手脚还算麻利,性子也磨砺了些,留在将军身边端茶递水,伺候将军与夫人,也算是她的造化……”
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,几乎是暗示愿意让莺儿为妾,挽回关系。
鸳鸯坐在一旁,垂着眼眸,手中帕子微微攥紧,但终究没有出声。
她相信王程。
王程听着,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,上下打量着薛宝钗,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,让薛宝钗这般沉稳的人,都感到一阵不适和心慌。
“莺儿?”王程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她就算了。心思活络,眼界又高,我这小庙,怕是供不起这尊大佛。”
这话如同冰水泼头,让莺儿猛地抬起头,眼中瞬间盈满了屈辱的泪水。
薛宝钗也是脸色一变,没想到王程拒绝得如此干脆不留情面。
然而,王程接下来的话,更是石破天惊。
他盯着薛宝钗,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扩大,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:
“不过嘛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,“薛姑娘你嘛……到底是皇商薛家的大小姐,知书达理,端庄贤淑。若是薛姑娘你……愿意屈尊降贵,给我王程做个妾室,我倒是可以……好好考虑考虑。”
“嗡”的一声,薛宝钗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!
她浑身剧震,脸上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,一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杏眼瞪得滚圆,充满了极致的震惊、羞愤和难以置信!
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!
“你……你放肆!”
莺儿率先反应过来,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跳了起来,指着王程,气得浑身发抖,声音尖利,“王程!你竟敢如此侮辱我家姑娘!你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军汉,我家姑娘是堂堂薛家大小姐!你竟敢……竟敢让她做妾?!你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不知天高地厚!”
王程面对莺儿的怒骂,神色丝毫不变,反而往后一靠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主仆二人失态,眼神冰冷而嘲讽。
薛宝钗终于从巨大的羞辱中回过神,她胸口剧烈起伏,死死咬着下唇,才没有失态尖叫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,脸色由白转青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意:
“王将军,今日之言,宝钗记下了。将军厚爱,薛家……高攀不起!告辞!”
说完,她一刻也不想多待,猛地起身,因为动作太快,甚至带倒了身后的绣墩也顾不得,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,转身就走,脚步有些踉跄。
莺儿狠狠瞪了王程和一直沉默的鸳鸯一眼,啐了一口,忙追着薛宝钗去了。
王程看着她们狼狈而去的背影,冷冷地吐出两个字:“不送。”
堂屋内安静下来,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鸳鸯走到王程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,低声道:“何苦如此激怒她们?”
王程反手握住她柔软的手,将她拉入怀中,语气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一丝冷冽:“她们今日前来,无非是见我得势,想挽回投资,甚至想掌控于我。
薛宝钗此人,心思深沉,最擅权衡算计。我若不如此,她日后必会像水蛭一样吸附上来,甩都甩不脱。”
“既然当初选择了狗眼看人低,就该承受今日自取其辱的后果。我这人,记仇,也记恩。”
窗外,薛宝钗主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城西小院,那华丽的背影在雪地中,显得格外仓皇和狼狈。
而与她们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小院内,相拥而立的那对身影,在冬日暖阳下,显得如此坚实而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