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来自大洋彼岸的邀请函(2/2)
他几乎可以清晰地触摸到,一种全新的、与他过去二十多年被严格规划、充斥着公式、数据和冰冷期望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的可能性,正在他眼前缓缓展开,如同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,其下是温暖而充满生机的活水。那可能性里,有林溪看向他时带着笑意和星光的眼睛,有在堤坝上并肩见证的、朝阳跃出海面的壮丽瞬间,有巴士后排共享耳机里流淌的舒缓旋律和肩头真实的重量,有狭窄屋檐下躲雨时靠近的、带着湿气的体温与无声的守护……简单,直接,温暖,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踏实感,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贪恋,想要牢牢抓住。
可这封邮件,这封来自MIT的、格式严谨、用词精准、代表着学术界至高殿堂之一的邮件,却像一盆混合着干冰的冷水,带着嗤嗤的冷气,冷酷地将他从这短暂而美好的沉溺中浇醒,强行拉回他必须面对的现实。MIT,航空航天,顶尖项目,导师的殷切期望,家族那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高悬的注视……这些词汇所串联起来的,是他从小就被耳提面命、被精心规划、被寄予厚望、也必须去坚定不移履行的路径。那是他出生便背负的使命,是他无法轻易卸下、甚至已经内化为一部分人格的重量,是他那张贴在书房对面、被金笔描框的元素周期表所象征的无形枷锁。
去,意味着至少两个月的分离,跨越整个太平洋的时区。意味着他将踏入一个更广阔、汇聚了全球顶尖大脑、但也更残酷、竞争更赤裸裸的平台,意味着他必须投入百分之两百、甚至三百的精力,不容有丝毫懈怠与失误,如同在刀尖上跳舞。也意味着,他刚刚与林溪建立起来的、微妙而脆弱、如同初生蓓蕾般需要小心呵护的联系,将不得不面临漫长时空距离的严峻考验。
不去?这个念头仅仅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般,在他脑海中闪烁了一瞬,就被他用强大的理智和惯性强行掐灭。理智告诉他,这是一种对自身前途的背叛,是对这稀缺资源和绝佳机会的极大浪费,是懦弱和不负责任的表现。导师会如何看他?是否会失望?家族会如何反应?他几乎可以想象到父亲那蹙起的眉头和叔伯们那意味深长的眼神。他无法承受那种审视。
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修长却略显冰凉的手指用力按压着发胀刺痛的太阳穴。电脑屏幕依旧散发着稳定而冰冷的光芒,映在他苍白的脸上,明明是新一天的开始,充满了阳光与希望,他的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、深重的疲惫与无声的挣扎。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,正在他内心激烈地撕扯、角力,一方是根植于骨髓的责任、期望与通往顶尖的诱惑,另一方是悄然滋生、却已然盘踞心头的温暖牵挂与对另一种生活可能的向往。
窗外,隐约传来林溪和团队成员们收拾行李、互相轻松道别的清脆笑声与谈话声,那声音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简单纯粹的快乐,像无忧无虑的海浪,拍打着沙滩。这声音与他此刻内心的沉重、复杂与无声的惊涛骇浪,形成了尖锐而残酷的对比。
那笑声,像是一种无形的、强大的牵引,让他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站起身,走向门口,走向那个能轻易驱散他周身寒冷与孤寂的光源。可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扫过屏幕上那封邮件,那冰冷的字体,严谨的格式,以及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、既定且不容偏离的未来蓝图,又像无数条无形的、坚韧的锁链,从四面八方伸来,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机遇与情感,理想与温暖,远方的星辰大海与眼前的烟火人间……这些原本在他的世界里或许可以并行不悖、甚至相得益彰的选项,在这一刻,因为这封突如其来的、代表着极致理性与荣耀的邀请函,被骤然推到了必须做出非此即彼的、残酷抉择的十字路口。他站在路口中央,被来自两个方向的强风吹得衣袂翻飞,心神摇曳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、反复地在触控板上移动,鼠标的光标,像一个犹豫不决的幽灵,在邮件末尾那个要求回复确认参与的链接上徘徊、游移。那个链接,代表着“是”,代表着接受,代表着踏上那条被无数人艳羡的、通往学术圣殿和职业巅峰的、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。
然而,他的目光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,一次又一次地、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,试图在楼下忙碌走动的人群中,精准地捕捉那个熟悉、灵动、能让他心跳失序的身影。内心深处,一个被理性长期压抑、却在此刻异常清晰而固执的声音,正在微弱地、却持续不断地发出质问:这条人人称羡、看似完美的道路,这条被家族和导师铺就好、几乎不容置疑的道路,真的……是他内心深处唯一,且心甘情愿、无怨无悔的选择吗?而那刚刚在他灰白、严谨、如同精密仪器般的世界里,涂抹上第一笔鲜明、生动、充满生命暖色的牵挂,又该如何在这重大的命运转折处,被妥善地、不被辜负地安放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