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喜事7(1/2)
翌日,天光比前一日更显晦暗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王府的飞檐翘角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雪将至前的阴冷与沉闷
这份沉闷,却被一封来自石府的鎏金请帖悄然打破,在王夫人心头点起了一簇掺杂着算计与期冀的火苗
依旧是那间气氛凝滞的前厅,炭盆烧得比昨日更旺了些,驱散着渗入骨髓的寒意
王老爷已去衙门点卯,厅内只剩下王夫人端坐主位,以及被再次召来的三名子女
王夫人今日换了一身更显庄重的宝蓝色缠枝牡丹纹长袄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妆容也精心修饰过,力图展现主母的雍容与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游湖之事的重视
她手中轻轻摩挲着那封制作精良的请帖,目光率先落在站在最前面的儿子身上
“景轩我儿,”她开口,声音放得格外柔和慈爱,脸上绽开毫无保留的温暖笑容,朝着七夜(王景轩)伸出手
七夜上前一步,任由母亲握住自己的手
王夫人轻轻拍抚着儿子的手背,眼神里满是信赖与嘱托
“三日后碧波湖之游,石家公子小姐们俱是知礼明仪的,你身为兄长,定要仔细周全,好生照应着你两个妹妹,湖上风大,行船踏岸,皆需留心,莫要叫她们受了惊扰,亦不可失了咱们王府的体统”
她絮絮叨叨,事无巨细
那语气不像是在嘱咐一个即将及冠、该独当一面的男儿
倒像是在叮嘱一个初次离家的稚童,唯恐他有一丝一毫的不妥
七夜垂眸,敛去眼底可能闪过的、对于这种过度关切的不适,脸上适时露出受教且稳重的神色,微微躬身
“母亲放心,儿子省得,定会谨慎行事,护妹妹们周全”
“好,好,你办事,母亲自是放心的”
王夫人满意地点头,这才将目光转向静静立在一旁、低眉顺眼的王萦
她的笑容未曾消失,但温度却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
“萦儿,”她唤道,语气平稳
“此番游湖,除了赏景散心,你身为姐姐,年纪也最长,更需懂事些,石府的三小姐与你年岁相仿,性情听说也是温婉的,你当多与她走动叙话,女孩儿家在一处,总有说不完的体己,石家大公子……”
她略作停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王萦一眼
“亦是风度翩翩的少年郎,你们年轻人,不妨也多交谈些诗文雅事,切莫太过拘谨了,交个朋友,总是好的。”
这话几乎已是明示
王萦的头垂得更低了些,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情绪,她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,声音轻细平稳:“女儿谨记母亲教诲”
“嗯” 王夫人淡淡应了一声,算是对她态度的认可
最后,她的视线,转向了自进入前厅后便一直安静立于稍远处、仿佛与厅内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云绛挽
今日的云绛挽,依旧穿着绯色衣裙,只是样式比昨日那身近乎嫁衣的华服稍显家常,但依旧精致夺目
长发半绾,簪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,余发如墨瀑垂落
他静静地站在那里,没有刻意释放什么,仅仅是存在本身
便像一颗投入这沉闷前厅的、过于璀璨也过于不协调的宝石,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、甚至不敢久视的光晕
王夫人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攥了一下,呼吸有瞬间的紊乱
大脑传来熟悉的、轻微的眩晕与空白感,眼前那张绝美的面容似乎蒙上了一层氤氲的光雾
让她原本准备好的一番关于“仪态”、“言辞”、“莫要任性”的告诫与叮嘱,如同阳光下的薄雪,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
她张了张嘴,喉咙有些发干,停顿了两三息,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
“至于绛挽……” 她几乎不敢与那双平静无波、视线微微偏开些许,落在云绛挽肩头那片绯红的衣料上
“你……你身子向来弱些,那日便……随性些罢,碧波湖景致尚可,若觉着有趣,便多看两眼,若觉着乏了,早些回船歇着也无妨,总归……玩得尽兴便好”
一番话,说得磕绊又简略,
云绛挽闻言,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,更遑论回应
他只是极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,仿佛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耳旁风
王夫人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,心头掠过一丝不快,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解脱
幸好,他没说什么,也没做什么
她连忙移开视线,清了清嗓子,将请帖递给身旁的嬷嬷收好,又象征性地交代了几句备车、备礼、衣着等杂务,便挥挥手道
“好了,事既已定,你们都回去准备罢,萦儿,昨日罚抄之事,莫要忘了”
“是,母亲” 两人齐声应了,便依次退出了前厅
看着子女们离开,王夫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
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起身对贴身嬷嬷道:“屋里闷得慌,随我去园子里走走吧”
主仆二人出了前厅,沿着回廊,步入王府精心打造的后花园
时值深秋向初冬过渡,园中景象不免带上了几分萧瑟
匠人们显然已尽力维护
常青的松柏依旧苍翠,精心摆放的菊盆尚且绽放,但更多植物的叶片已然枯黄凋零,假山石上的苔藓也失去了夏日的鲜绿,透出黯淡的灰褐色
池水愈发显得沉滞墨绿,残荷败叶更添凄凉
这种凋零,在王府规整的布局与匠心之下,倒也呈现出一种属于这个季节的、冷寂而严整的风味
王夫人蹙着眉,缓缓走着,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景致
忽然,她的脚步在一处假山旁停了下来,眉头锁得更紧
只见假山石缝间、临近的几株灌木根部,乃至旁边一小片原本该是柔嫩草皮的地面上
不知何时,缠绕覆盖上了一种极细小的、颜色近乎灰白的藤蔓状植物
那藤蔓细如发丝,却异常密集,如同无数蛛网层层叠叠,紧紧附着在原有的植物或石面上
有些甚至已经攀上了低矮的灌木枝条,将其原本的形态掩盖
它们无声无息,几乎与秋冬灰败的背景色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极易忽略
一旦注意到,那密密麻麻、无孔不入的覆盖姿态,便给人一种极其不适的、仿佛被什么东西缓慢侵蚀的黏腻感
“这是什么?” 王夫人指着那些细小的灰白色花枝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与嫌恶
“园子里何时长了这些腌臜东西?瞧这模样,没得坏了景致!李嬷嬷,前几日不是才着人彻底修整过么?”
随行的贴身丫鬟连忙上前细看,脸上也露出诧异与惶恐,低头回话
“回夫人,奴婢也不甚清楚……似是这几日才突然冒出来的,不止这一处,奴婢昨日好像听洒扫的婆子嘀咕,说西边靠墙的竹丛下,还有水榭那边的石阶缝里,也见了些类似的细藤……生长得极快,管家前儿个也注意到了,已吩咐去外头请专擅料理奇花异草、也懂除秽去莠的老师傅来瞧瞧,想来就这一两日便到”
“突然冒出来?还到处都有?” 王夫人听了,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恶
恰逢一阵冷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也带来一股子土腥与植物轻微腐败混合的寒意,直扑人面
王夫人猛地觉得额角一阵抽痛,那烦恶感更甚
她厌烦地摆了摆手,不想再看那些碍眼的花枝,语气转冷,带着属于主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苛责:
“底下人是越发会躲懒了!眼皮子底下的污糟都看不见?等什么老师傅?即刻传我的话,凡是负责这片园子打理、洒扫、巡检的,无论丫鬟还是仆役,这个月的月俸,统统扣去一半!若等老师傅来看过,还不能将这些秽物清理干净,败了游湖前府里的气象……哼,便不是扣月俸这么简单了!”
“是,夫人,奴婢这就去传话” 贴身丫鬟心中一凛,连忙应下
王夫人又瞥了一眼那在风中微微颤动、在无声蔓延的灰白细藤
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与头痛仍未平息
她再无散步的兴致,冷哼一声,转身便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
王萦处:
清冷的秋日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,在王萦的闺房里投下斑驳黯淡的光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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