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泉州暗涌(1/2)
一、南行启程
五月初十,寅时三刻。
金陵城还在沉睡,王府侧门悄然开启。三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依次驶出,马蹄裹着棉布,车轴上了油,在石板路上只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第一辆马车里,沈清辞靠坐在软垫上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清亮。她怀中抱着熟睡的儿子明璋,小家伙裹在锦绣襁褓里,小嘴不时咂巴一下,对即将开始的千里之行浑然不觉。
朱廷琰骑马随行在车旁,直到城门。
“就送到这里吧。”沈清辞掀开车帘,“再送,天就亮了。”
朱廷琰勒住马,深深看着她:“清辞,答应我,一旦发现不对,立刻退回金陵。什么都没有你的安危重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微笑,伸手轻抚他的脸颊,“你也是。朝中未必干净,徐有贞敢谋海上,陆上定有内应。你在金陵,要格外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两人对视,千言万语都在眼中。
最后,朱廷琰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:“这是冯公公给的东厂调令,关键时刻可调动当地锦衣卫。还有这个——”他又递过一个锦囊,“里面是三颗‘九转还魂丹’,薛先生留下的保命之物,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。”
沈清辞郑重收下:“放心,我会平安回来。等书院开学,我们一起去看那些姑娘读书。”
“好。”
马车缓缓驶出城门。朱廷琰驻马原地,望着车队消失在晨雾中,久久未动。
第二辆马车里,阿素和夏十七相对而坐。阿素抱着一个小包袱,里面是她简单的行李和陆明轩给的医书药囊。夏十七断臂处绑着绷带,脸色比前几日好些,但眼中仍有挥之不去的阴郁。
“阿素姑娘,”他忽然开口,“这一路凶险,若真遇到危险,你不要管我,先护着王妃和小世子。”
阿素摇头:“陆先生说,我们是一个队伍,要互相照应。你既然决心改过,就好好活着,活着赎罪,活着做点有意义的事。”
夏十七苦笑:“我这样……还能做什么有意义的事?”
“至少,你可以告诉我,徐有贞可能会在泉州做什么布局。”阿素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跟着‘渔樵’这么多年,了解他们的行事风格。”
夏十七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徐有贞这个人,最擅长虚实结合。他在明处做的,往往是幌子;真正的杀招,一定藏在暗处。比如在金陵,炸书院、淹皇宫是明招,真正的目的是吸引注意,掩护他海上布局。”
“那在泉州呢?”
“泉州……是郑家的地盘。”夏十七眼神深远,“郑家从郑芝龙时代就是海上霸主,虽然后来降清,但在东南沿海的影响力依然巨大。徐有贞要借郑家的船、郑家的人、郑家的关系网。但郑鸿奎那个老狐狸,不会白白帮他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郑家要的,恐怕不只是钱财。”夏十七压低声音,“我听过一个传闻——郑芝龙当年败退台湾时,留下了一笔巨额宝藏,埋在海外某个岛上。郑家找了三十年都没找到,徐有贞……可能知道线索。”
宝藏?
阿素心中一动,忽然想起鸡鸣寺密室里那些走私账册。徐有贞十年走私获利百万,但那些钱似乎并没有全部用于打点关系、收买官员。
难道……他在用那些钱,做另一件事?
“夏十七,”她轻声问,“徐有贞有没有提过……造船?”
夏十七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先生……‘渔樵’生前确实说过,徐有贞在海外有个船厂,专门造一种‘新式战船’,据说比朝廷的水师战船更快、更坚、火炮更利。”
果然。
阿素闭上眼睛,尝试集中精神。马车颠簸,噪音干扰,但她还是隐约“看到”了一些画面——
浩瀚的大海上,数十艘奇特的战船正在航行。船身狭长,帆多而巧,船头装着黝黑的炮管。为首的战船上,徐有贞站在甲板,望着远方的陆地,眼中是志在必得的光。
然后画面一转,是一个隐蔽的海湾,船坞里工匠忙碌,新的战船正在建造。船坞旁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……
“东……番?”阿素喃喃。
“东番?”夏十七一震,“那是台湾的古称!难道徐有贞的船厂在台湾?”
阿素睁开眼,额头渗出细汗:“我‘看到’了,他在台湾有船厂,正在造新式战船。那些船……很厉害。”
夏十七脸色凝重:“如果真是这样,徐有贞的野心就太大了。他要的不是割据沿海,是要……以台湾为基地,反攻大陆!”
第三辆马车里,顾青黛和陆明轩正在核对行程。
“从金陵到泉州,走水路最快,但风险大。”顾青黛指着地图,“徐有贞在海上势力庞大,走水路容易被发现。所以王妃决定走陆路,经徽州、衢州、福州,最后到泉州。虽然慢些,但安全。”
“要多久?”陆明轩问。
“日夜兼程的话,十二天。但王妃身体受不住,我们按十五天算。”顾青黛算了算,“五月初十出发,五月二十五左右能到。”
陆明轩点头:“路上我会每日为王妃请脉施针。只是小世子尚在襁褓,长途跋涉恐生不适,需格外小心。”
“奶妈和丫鬟我都选的最可靠的。”顾青黛顿了顿,“陆先生,阿素那边……”
“她的‘能力’还不稳定,时有时无。”陆明轩蹙眉,“而且每次使用都耗神极大,不到万不得已,最好不要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车队在官道上疾驰,东方渐白。
新的征程,正式开始。
二、徽州夜话
五日后,徽州府。
车队在一处不起眼的客栈歇脚。沈清辞包下了后院所有房间,护卫轮班值守,戒备森严。
是夜,阿素服过药后,照例在院中练字——这是陆明轩的建议,说练字能宁神静心,有助于控制那种突如其来的“感知”。
写着写着,笔尖忽然一颤。
她“看见”了泉州港。
不是白日的繁忙景象,而是深夜的码头。几个黑影正在悄悄搬运木箱,箱子上贴着封条,封条上印着……
“市舶司”三个字!
市舶司是朝廷管理海外贸易的衙门,所有进出口货物都要经市舶司查验、抽税、贴封。这些贴着市舶司封条的箱子,按理说应该是合法货物。
但阿素“看”到,当箱子搬到一艘不起眼的货船上后,有人迅速撕掉封条,打开箱子——里面根本不是茶叶、丝绸,而是整整齐齐的火枪!
足有上百支!
“火枪……”阿素手一抖,墨汁滴在纸上。
“怎么了?”夏十七从隔壁房间出来,见她脸色不对。
阿素把看到的说了。夏十七脸色一变:“私运火枪是死罪。但更可怕的是……市舶司的封条。能弄到市舶司封条,说明徐有贞已经渗透了泉州市舶司!”
市舶司被渗透,意味着朝廷对海外贸易的控制出现了漏洞。徐有贞可以借着合法贸易的名义,走私军火、情报,甚至……
“他可以在货物里夹带私兵。”夏十七越想越心惊,“朝廷规定,商船水手人数有限制。但如果借着运货的名义,把士兵伪装成水手……”
“必须告诉王妃。”阿素起身。
两人敲开沈清辞的房门。沈清辞还没睡,正在灯下看泉州舆图。听完阿素的描述,她沉思片刻,问道:“阿素,你能‘看’到那艘货船的名字吗?”
阿素闭目凝神,努力回溯那个画面。码头的灯笼在风中摇晃,照亮了船身一侧——
“福……福安号。”
“福安号……”沈清辞提笔记下,“青黛。”
顾青黛应声而入。
“传信给金陵,让王爷查一艘叫‘福安号’的货船,船籍应该在泉州。另外,提醒王爷,泉州市舶司可能有问题,请朝廷暗中调查。”
“是。”
顾青黛退下后,沈清辞看向阿素:“你的能力,比我们想的更有用。但记住陆先生的话,不要勉强。每次使用后,要及时告诉我,让陆先生为你调理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沈清辞又看向夏十七:“夏公子,这一路多谢你。到了泉州,可能还需要你协助辨认徐有贞的旧部。”
“王妃叫我十七就好。”夏十七躬身,“戴罪之身,但凭驱使。”
夜深了,各自回房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灯下,手指轻抚舆图上的泉州港。
市舶司、火枪、私兵……徐有贞的网,织得比想象中更大。
但再大的网,也有破绽。
她要做的,就是找到那个破绽,然后……一击即中。
三、衢州遇险
又三日,衢州地界。
车队在山路上行进,两旁是茂密的竹林。时近黄昏,山雾渐起,能见度越来越低。
“顾教习,这雾起得蹊跷。”护卫队长警惕地环视四周,“不像是自然起雾。”
顾青黛手按剑柄:“传令,所有人戒备。马车加速,尽快穿过这段山路。”
话音未落,破空声骤响!
数十支箭矢从竹林深处射出,直指车队!
“护驾!”护卫队长厉喝,拔刀格挡。
箭雨密集,但王府护卫都是精锐,迅速结阵,用盾牌护住马车。箭矢钉在盾牌上,发出“夺夺”的闷响。
“不是普通山匪。”顾青黛一眼看出,“箭矢制式统一,射击有章法,是受过训练的人。”
她话音未落,竹林里冲出数十名黑衣人,手持钢刀,直扑马车!
“杀!”护卫迎上,顿时刀光剑影。
沈清辞在马车里护住孩子,神色冷静。阿素和夏十七在第二辆马车中,夏十七虽断一臂,但仍持刀守在车门处。
“阿素姑娘,待在车里别出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我的!”夏十七盯着外面的厮杀,眼神锐利,“这些人的目标很明确——第一辆马车。他们是冲着王妃来的。”
果然,大部分黑衣人都试图突破护卫防线,杀向沈清辞的马车。王府护卫拼死抵挡,但黑衣人数量太多,渐渐被压制。
顾青黛一剑刺穿一名黑衣人的咽喉,厉声问:“你们是谁的人?!”
黑衣人狞笑,却不答话,反而攻势更猛。
就在防线即将被突破时,山道另一头突然传来马蹄声!
一队官兵疾驰而来,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,身穿游击将军服色,手持长枪,大喝:“何方匪徒,敢在衢州地界行凶?!”
官兵加入战团,形势顿时逆转。黑衣人见势不妙,一声呼哨,迅速退入竹林。
“追!”年轻将领欲追。
“将军且慢。”顾青黛叫住他,“穷寇莫追,小心有诈。”
年轻将领勒马,看向顾青黛:“你们是……”
顾青黛亮出王府令牌:“金陵王府,奉摄政王之命南下公干。”
年轻将领连忙下马行礼:“末将衢州卫游击将军林啸,不知是王府贵人,有失远迎,望乞恕罪。”
“林将军不必多礼。”沈清辞从马车里走出,虽面色苍白,但气度雍容,“今日多谢将军相救。”
林啸见到沈清辞,更是恭敬:“末将职责所在。只是……衢州向来太平,鲜有如此规模的匪徒。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,不像是普通山贼。”
“确实不是。”沈清辞淡淡道,“此事我会禀明王爷,请朝廷彻查。林将军,今夜可否在贵卫所暂歇?”
“自然!王妃请!”
车队随林啸前往衢州卫所。路上,顾青黛低声问:“王妃,您觉得这些黑衣人是……”
“徐有贞的人。”沈清辞语气肯定,“我们出发才八天,他就得到了消息,还能在衢州布置伏击。说明他在沿途都有眼线,而且……官府里可能也有人。”
她看向车窗外的暮色,眼神深邃。
徐有贞的反应这么快,说明他比预想的更警惕。
接下来的路,恐怕更难走了。
四、福州暗探
五月二十,福州城。
车队在此休整两日。沈清辞称病不出,在客栈静养,实则让顾青黛暗中查访。
福州是东南重镇,也是徐有贞势力渗透的重点。顾青黛扮作商妇,走访了几家与泉州有生意往来的商号,得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。
“王妃,福州三大商号,有两家与郑家有密切往来。”顾青黛汇报,“而且,近半年他们都在大量收购粮食、布匹、铁器,说是要运往南洋,但数量远超正常贸易所需。”
“铁器……”沈清辞沉吟,“朝廷严禁铁器出海,他们如何运出去?”
“走私。”顾青黛压低声音,“我买通了一个码头管事,他说每月都有几艘船深夜出港,船上装的是‘免税货’,没人敢查。”
“谁不敢查?”
“市舶司的人。”顾青黛道,“那些船都有市舶司的特批文书,说是‘贡船’,但贡船哪有每月都来的?”
沈清辞明白了。
徐有贞打通了市舶司的关节,以“贡船”的名义,光明正大地走私违禁物资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顾青黛神色凝重,“那个码头管事说,上月有一艘船运的不是货物,是……人。”
“人?”
“对,大约两百人,都是青壮男子,自称是去南洋做工。但管事说,那些人举止有度,列队上船,更像是……士兵。”
私运士兵!
沈清辞心一沉。徐有贞不仅在走私军火,还在私运兵员。这些士兵到了海外,装备上走私的火枪,就是一支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。
“知道那艘船去哪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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