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佛堂终锁毒妇心(1/2)
一、京都暗涌
朱廷琰回京的第七日,金陵收到了第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。
信是墨痕暗中送来的,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。清辞在烛火下展开信纸,一行行看下去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……世子入京次日,便奉旨入宫。陛下在乾清宫单独召见,密谈两个时辰。出宫时世子神色如常,但属下注意到,世子右手食指有轻微割伤——这是世子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以疼痛保持清醒。”
清辞心下一沉。连墨痕都看出朱廷琰的紧张,可见宫中形势之严峻。
“……第三日,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振上折,参奏世子‘借整顿盐政之名,行排除异己之实’,并附上徐有年狱中血书一份,声称世子刑讯逼供,屈打成招。陛下留中不发。”
血书?徐有年在狱中还能递出血书?清辞冷笑。这分明是有人买通了狱卒,让徐有年翻供。
“……第四日,二皇子府中幕僚频繁出入各王府、官邸。京中流言四起,说世子此次整顿盐政,实为太子清除二皇子在江南的势力。更有甚者,传言世子私吞徐家半数家产,数额高达百万两。”
流言。又是流言。这手段与当初赵家如出一辙,但更狠毒,直指朱廷琰的动机和人品。
“……第五日,太妃宫中传出懿旨,言‘闻江南有贤女沈氏,通医理,善经营,特许其入宫觐见,为太妃调理凤体’。此旨已发往金陵。”
清辞瞳孔骤缩。太妃要见她!
这绝非好事。太妃若真与徐家有牵连,此番召见,只怕是鸿门宴。
“……世子让属下转告三小姐:太妃召见,不必惊慌。宫中自有安排。盐政后续,按原计划进行。江南之事,全权托付三小姐。”
全权托付。这四个字重如千钧。
清辞将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窗外秋风萧瑟,吹得窗棂呜呜作响,像极了某种呜咽。
周嬷嬷端来安神茶,见她神色不对,担忧道:“小姐,可是京城出事了?”
“无事。”清辞接过茶盏,“嬷嬷,收拾一下,过几日我要进宫。”
“进宫?”周嬷嬷一惊,“小姐,这……”
“太妃懿旨,不得不从。”清辞声音平静,“放心,世子已有安排。”
话虽如此,她心中却无把握。宫中局势复杂,太妃虽不问世事,但能在先帝后宫屹立不倒,必有过人手段。此番召见,是福是祸,难说。
次日,应天府衙送来了正式文书——太妃懿旨到。
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,姓冯,是太妃宫中的管事。他宣读完懿旨,皮笑肉不笑地对清辞道:“沈三小姐,太妃娘娘听闻你贤德聪慧,特意召见。这是天大的恩典,你可要好生准备。”
清辞福身:“民女谨遵懿旨。只是不知……太妃娘娘凤体有何不适?民女也好准备相应的药材。”
冯太监打量她几眼,淡淡道:“娘娘只是年纪大了,有些气血不足。三小姐不是有那个什么‘玉容露’吗?带上些,让娘娘也沾沾光。”
这话听着平常,却暗藏机锋——若清辞真只带玉容露去,便是轻慢;若带多了,又显得刻意。
“民女明白了。”清辞神色恭谨,“不知何时启程?”
“三日后。”冯太监道,“咱家会派人来接。三小姐抓紧准备吧。”
送走冯太监,沈敬渊匆匆从衙门赶回,脸色铁青:“太妃为何突然召见你?这不合规矩!”
“父亲,”清辞扶他坐下,“太妃懿旨已下,不可违抗。况且……世子已知此事,说宫中自有安排。”
“世子知道了?”沈敬渊稍微松了口气,但仍忧心忡忡,“清辞,宫中不比金陵,一言一行都需万分小心。太妃虽不问政事,但她在先帝后宫经营几十年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若她真想为难你……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清辞点头,“但该来的总会来。躲,是躲不掉的。”
沈敬渊长叹一声:“是为父无能,护不住你。”
“父亲何出此言。”清辞微笑,“女儿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父亲庇护的小姑娘了。这一路走来,女儿学会了一件事——”
她看着窗外渐黄的银杏叶,轻声道:“与其等待庇护,不如自己长出铠甲。”
二、锦绣困局
太妃召见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金陵。
原本门庭若市的锦绣堂,忽然冷清了下来。贵妇们依旧来买玉容露,但不再像从前那样热情寒暄,而是匆匆来去,眼神躲闪。
郑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:“东家,这可怎么办?这几日的营业额跌了三成!那些夫人嘴上不说,但分明是怕被牵连……”
清辞正在核对账目,头也不抬:“慌什么?该买的还是会买。那些不敢来的,本就不是真心客户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郑掌柜,”清辞放下笔,“你觉得太妃召见,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郑荣一愣:“这……自然是坏事。太妃若与徐家有牵连,定会为难东家。”
“那你觉得,世子会坐视不管吗?”
“自然不会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清辞起身,走到窗前,“太妃召见,看似是危机,实则是机遇。若我能安然归来,锦绣堂的名声将更上一层楼。那些观望的人,会重新聚拢过来,而且会更忠诚。”
郑荣似懂非懂:“可若是……回不来呢?”
清辞笑了:“那就更不必担心了。人都回不来了,还要这铺子做什么?”
这话说得洒脱,郑荣却听得心惊。
正说着,门房来报:“东家,陆郎中来了。”
陆明轩是带着药材来的。一进门,他便蹙眉道:“三小姐,我听说太妃召见之事。你……”
“陆先生不必担心。”清辞引他坐下,“清辞自有分寸。”
“我怎能不担心?”陆明轩难得失态,“宫中是什么地方?太妃又是什么人?她若真想为难你,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!”
这话说得重了,周嬷嬷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。
清辞却依旧平静:“先生说的是。但正因如此,我才必须去。躲,只会让人觉得我心虚。坦然赴约,反而有一线生机。”
陆明轩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。这个女子,早已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弱质闺秀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药箱中取出几个瓷瓶:“这是我连夜赶制的几种解毒丸、清心散。宫中人心叵测,这些东西你贴身带着,以防万一。”
又取出一枚玉簪:“这簪子是空心的,里面藏了极细的银针,针尖淬了麻药。关键时刻,或可自保。”
最后,他拿出一个香囊:“这里面的香料是我特制的,能解百毒,也能让某些迷药失效。你随身佩戴,不要离身。”
清辞看着桌上这些瓶瓶罐罐,心中涌起暖流:“陆先生费心了。”
“我只恨自己不能随你入宫。”陆明轩声音低沉,“三小姐,此去凶险,务必……珍重。”
“清辞记下了。”她郑重道,“先生也要保重。锦绣堂这边,还需先生照看。”
陆明轩点头:“你放心。锦绣堂有我,乱不了。”
送走陆明轩,清辞让周嬷嬷将这些药物仔细收好。她走到梳妆台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十六岁的年纪,眉眼间却已有了沧桑。这一路走来,失去的,得到的,算计的,守护的……都刻在了这张脸上。
她拿起那枚玉簪,插入发髻。
镜中的女子,眼神坚定,再无彷徨。
三、暗夜密令
入宫前夜,子时。
清辞正在灯下整理行装,窗棂忽然被轻轻叩响。
她心中一凛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墨痕如一片落叶般飘进来,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,脸色比往日更冷峻。
“三小姐,”他压低声音,“世子有令。”
清辞关好窗:“说。”
“第一,太妃宫中,有位姓苏的嬷嬷,是世子的人。三小姐入宫后,若遇难事,可寻她相助。暗号是:‘玉泉晨露,寅时研磨’。”
玉泉晨露,寅时研磨——这是玉容露的制作秘诀,只有她和朱廷琰知道。
“第二,”墨痕继续道,“太妃此次召见,实为二皇子授意。二皇子想通过太妃,试探世子对徐家案的底线,也想……拿捏三小姐,逼世子让步。”
清辞冷笑:“他想得美。”
“第三,”墨痕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世子查到,徐有年在狱中的血书是伪造的。伪造之人,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振的门生。王振与二皇子,是姻亲。”
果然是一丘之貉。
“世子让属下转告三小姐,”墨痕看着她,“明日入宫,无论太妃问什么,只需记住四个字:一问三不知。”
一问三不知?
“徐家案,不知;盐政整顿,不知;世子所为,不知。”墨痕解释,“太妃若问起这些,三小姐便说自己是内宅女子,不懂朝政,只知相夫教子、经营铺子。”
清辞明白了。这是要她装傻充愣,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。
“那太妃若问我与世子的婚事呢?”
“如实说。”墨痕道,“但不必提契约,只说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两情相悦。”
清辞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还有吗?”
墨痕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她:“这是世子的贴身玉佩。三小姐入宫时戴着,宫中的人见了,便知你是世子的人,不敢太过为难。”
清辞接过玉佩。玉佩温润如脂,雕着螭龙衔芝的图案,与当初朱廷琰提亲时送的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小了一圈,更适合女子佩戴。
她将玉佩系在颈间,贴身藏好。
“替我转告世子,”她轻声道,“清辞定不负所托。”
墨痕点头,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:“这是苏嬷嬷的画像和她在宫中的位置。三小姐记熟后,即刻销毁。”
清辞接过纸条,就着烛火细看。画上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,面容慈祥,眼角有颗痣。她住在太妃宫的西偏殿,负责打理太妃的小佛堂。
她将画像记在脑中,将纸条烧毁。
墨痕这才松了口气:“三小姐聪慧,世子可放心了。属下会在宫外接应,三小姐出宫后,无论发生什么,务必第一时间联系属下。”
“好。”
墨痕正要离开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道:“对了,世子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”墨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“等三小姐从宫中回来,他带你去尝京城最好的桂花糕。”
清辞一愣,随即笑了。
这个朱廷琰,都这时候了,还惦记着桂花糕。
“告诉他,”她唇角微扬,“我要吃刚出锅的。”
四、宫门深深
次日辰时,冯太监准时来接。
马车是宫中的规格,青帷皂盖,四角挂着铜铃,行驶时叮当作响。清辞只带了周嬷嬷随行,两人俱是一身素净打扮——清辞穿了身月白绣折枝梅的褙子,外罩藕荷色比甲,发间只簪那支玉簪和点翠掩鬓,颈间玉佩藏在衣襟内。
马车驶过金陵繁华的街道,百姓纷纷避让。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窃窃私语,但清辞置若罔闻。
出了金陵城,马车一路向北。官道平整,但车速不快,直到第三日傍晚,才抵达京城。
京城的气象,果然非金陵可比。城墙高耸入云,城门洞开,车马如流。守城官兵查验了冯太监的腰牌,恭敬放行。
马车驶入城中,街道更宽,楼宇更高,商铺鳞次栉比,行人摩肩接踵。周嬷嬷从未见过这般景象,看得目瞪口呆。
清辞却无心观赏。她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应对。
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偏门前。冯太监下车,对清辞道:“三小姐,从此门入宫。宫女会带你去住处,今晚好生休息,明日一早,太妃召见。”
清辞下车,抬头望去。宫墙高耸,朱门紧闭,门楣上挂着“永宁门”三字匾额。这是西华门的偏门,专供女眷、宫人出入。
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迎出来,约莫二十来岁,面容清秀,神色冷淡:“沈三小姐随我来。”
清辞对周嬷嬷道:“嬷嬷在此等候。”
周嬷嬷眼圈一红:“小姐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清辞拍拍她的手,转身随宫女入宫。
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宫内甬道深长,青石板路泛着幽光,两旁是高耸的宫墙,墙头偶尔可见琉璃瓦在暮色中闪光。每隔十丈便有一盏气死风灯,灯下站着持戟的侍卫,面无表情,如泥塑木雕。
宫女脚步轻快,清辞默默跟在后面,记着来路。左转,右转,过了一道月洞门,又穿过一条长廊,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。
院门匾额上写着“兰芷轩”三字。院里三间厢房,陈设简单但整洁,窗明几净。
“三小姐今晚住这里。”宫女推开正中厢房的门,“热水、晚膳稍后送来。切记,入夜后不得随意走动,违者宫规处置。”
“多谢姑姑。”清辞福身。
宫女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,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离去。
清辞走进厢房。房里一床一桌一椅,还有个小小的梳妆台,再无他物。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,种着几株兰花,在秋风中微微摇曳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渐浓的夜色,心中默算着方位——从永宁门进来,向西走了约莫一刻钟,这里应该是西六宫的外围,离太妃居住的慈宁宫……应该不远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两个小宫女提着食盒和热水进来,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,一言不发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