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 大清洗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韩正希把方岩的话翻译给守粮仓的人听。那些人互相看了看,有一个人挠了挠头,有一个人咬了咬嘴唇,有一个人叹了口气。然后他们打开了门,把王老板、赵把头、老孙头拖出来,推到城门口,推出城外。王老板跑了,跑得很快,不像快死的人。他跌跌撞撞地跑,鞋掉了,光着脚,脚趾头在石板上刮着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没有停。赵把头爬着,爬得很慢,但也在往前爬。他用两只手撑着地,拖着那条断腿,一点一点往前挪,像一条受伤的虫子。老孙头还在磕头,被人推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,他抬起头,看着四周,像刚睡醒的人,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跌跌撞撞地跑了。
刘三知道方岩放了那些人。有人告诉他了,也许是守粮仓的人,也许是路过的人,也许是专门来告状的人。他冲到大屋子外面,站在街上,看着方岩,眼睛是红的,红得像要滴血,像要杀人。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整条街都听得见,大到城门口的回音嗡嗡作响,像有人在敲钟。“你凭什么?这是我的城!我说了算!我没有说放,你凭什么放?”方岩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像没睡醒,又像懒得看。刘三冲过来,站在方岩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,声音更大了,大到嗓子都劈了: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你是救世主?你以为没有你这座城就不行了?你错了!没有你,我照样行!”方岩还是不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刘三,看着他那张愤怒的、扭曲的、像要哭的脸。那张脸上有恨,有怨,有那种“你为什么不听我的”的不甘。刘三骂了很久,骂到嗓子哑了,骂到眼泪流下来了。他的声音从大到小,从小到大,又从大到小,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收音机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大屋子,把门关上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大,像一声闷雷,在整条街上回荡,震得窗户纸都在抖。
城里的人听到了刘三骂方岩,听到了那声关门的声音。他们站在街上,互相看着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有人小声说:“刘三疯了。”声音很小,像蚊子哼,但旁边的人都听到了。有人小声说:“方岩是对的,那些人该放。”又有人小声说:“刘三不是那块料。”没有人反驳。老周头站在码头上,抽着旱烟,看着河面,河水是黄的,浑的,在风里起了皱纹,像老人的手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回头。陈先生站在医馆门口,看着大屋子的方向,摇了摇头,进去了。孙寡妇已经走了,不在了。那些以前跟着刘三干的年轻人,有的站在街上,有的躲在屋子里,有的在收拾东西准备走。他们不再喊刘三的名字了,不再说“刘三哥”了,他们只是沉默着,等着,看着。一个年轻人把包袱背在肩上,从后门溜了。另一个年轻人把刀放在桌上,走了。还有一个年轻人站在街上,看着那间大屋子,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进巷子里,不见了。方岩站在城门口,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表情。韩正希站在他旁边,声音很轻:“你放那些人,是为了逼刘三做决定?”方岩点了点头:“他下不了手,也不肯放。卡在那里,会烂。我替他放了,他要么恨我,要么谢我。他恨我,说明他还想当这个头。他不恨我,说明他不想当了。现在他恨我,但他也恨自己。”韩正希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没有再问。
不管刘三怎么想,那些管理者已经被清除了。胖子跑了,瘦高个跑了,矮胖跑了,李掌柜跑了。王老板、赵把头、老孙头被放了,是死是活不知道。马三、刘黑子、张屠户死了。钱师爷死了。白先生还在,但他不是这座城的人。账房老头还在粮仓里。方岩没有放他,刘三也没有杀他。他帮方岩查出了那些名字,方岩欠他一个人情。方岩让刘三把他放了,给他一些钱,让他离开这座城。刘三没有反对,也没有同意,只是不说话。方岩就当他是同意了,让人把账房老头放了。账房老头走的时候,站在城门口,看着方岩,说了一句话。他的脸还是很瘦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进去,但眼睛不再是那种没有颜色的、空洞的、像木头一样的眼神了。那里面有了一点东西,是那种“我想重新开始”的光。韩正希翻译:“他说……谢谢你。他说他去北边,去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,重新做人。”方岩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账房老头转过身,走了,走得很慢,但没有回头。
太阳落山了。方岩坐在城门口的石头上,看着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那些灯火比以前少了,暗了,像一双双快要闭上的眼睛。有的从窗户里透出来,有的从门缝里漏出来,有的从街上的灯笼里照出来。但以前那些亮堂堂的、连成一片的光不见了,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盏,像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几粒米。清洗结束了,管理者没有了,但城里的气氛没有变好,反而更差了。因为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刘三还坐在大屋子里,不出来,不见人,不说话。方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南方,看着那团黑云。云还在,没有散,也没有压过来,就那样停在天边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,在等着什么。方岩握紧万魂战斧,斧柄是凉的,贴着掌心,很稳。他知道,那些洋人不会等刘三学会站住。他们会来,会带着刀和枪来,会带着锁链和笼子来。他们会来的时候,刘三还站不住,那就什么都完了。方岩闭上眼睛,听着风的声音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那股腐朽的、潮湿的味道,像有什么东西烂在很远的地方,烂了很久,怎么都烂不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