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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7章 西双版纳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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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途,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风花雪月的想象,更像一场意外频出的生存演练。而汪梦姣,这个在方二军记忆中与钢琴、白纱、清冷月光联系在一起的女子,却在这场演练中,展现出了令他瞠目的另一面。

先是火车上。硬卧车厢,对面铺位是个带着巨大编织袋、浑身散发着刺鼻药材气味的老乡,袋子缝隙里还隐约露出某种动物干燥的爪子,引得乘客侧目。深夜,老乡突然腹痛如绞,脸色煞白,汗如雨下,周围人惊慌躲避,生怕惹上麻烦。乘务员一时也找不到医生。混乱中,汪梦姣起身走了过去。她并非医生,却出奇地冷静。她用温和但坚定的语气询问症状,仔细观察老乡的面色和痛处,随即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针灸包——方二军从不知她还会这个。她解释说自己母亲是中医,耳濡目染学了几手应急。细长的银针在她指尖稳如磐石,找准几个穴位,缓缓捻入。她的神情专注而沉静,仿佛周围嘈杂的人声、列车哐当的噪音、甚至那可疑的动物爪子都不存在。渐渐地,老乡的呻吟弱了下去,紧绷的身体松弛开来,看向汪梦姣的眼神充满了感激。那一刻,方二军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镇定自若的侧脸,忽然觉得她身上那层“省城音乐老师”的柔光褪去了一些,显露出一种坚韧而实用的内核,像某种生长在岩缝里的植物,看似柔弱,实则根系深扎。

到了昆明转长途汽车,前往景洪的路上更是颠簸曲折。汽车在半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里抛锚,司机捣鼓半天,无奈宣布要等下一班过路车来拖,起码三四小时。正值午后,烈日炙烤,车内闷热如蒸笼,乘客怨声载道,几个暴躁的已经开始和司机争吵。方二军也焦躁起来,时间耽误不起,更怕夜长梦多。汪梦姣却默默下了车,绕到车后引擎盖处看了看,又蹲下瞧了瞧底盘。她回到车上,径直走到司机旁边,用当地方言混杂着普通话,清晰地问了几个关于异响和仪表盘显示的问题。司机惊讶于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姑娘居然懂点机械。她并非要自己修车,而是通过询问,帮司机排除了几个错误方向,最后建议他重点检查某个线路接头——那是她以前随学校乐团下乡演出时,遇到类似情况听老师傅说起过的。司机将信将疑去查,果然发现接头松动虚接。问题虽小,却足以让车趴窝。简单处理后,汽车竟然轰然启动。满车人欢呼,司机连连向汪梦姣道谢。方二军看着她平静地坐回座位,掏出湿巾擦了擦沾了油污的手指,动作依旧优雅,仿佛刚才那个蹲在尘土里分析故障的人不是她。他心中的惊讶更甚,那是一种对未知领域的讶异——她像一本装帧清雅的书,翻开后却发现内页记载着远超出标题内容的、丰富而扎实的知识。

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景洪郊外一个傣家村寨短暂歇脚时。他们本想找点水喝,却无意间卷入一场小小的纠纷。一个外地游客怀疑卖给他银饰的傣族老人以次充好,言语激烈,老人汉语不流利,急得满脸通红,周围围了一圈人。眼看冲突要升级,汪梦姣再次站了出来。她没有直接评判银饰真假,而是先用刚学的几句傣语问候了老人,安抚了他的情绪,然后转向游客,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:“大哥,您看这纹路,是傣家手工錾刻的特点,机器做不出这么活的线条。您若不信,可以问问那边几位本地大姐,她们头上戴的也有类似工艺。” 她指出几个细节,又巧妙地拉来“民意”佐证,不仅消解了游客的火气,还保全了老人的尊严和生意。最后,游客悻悻然离去,老人则感激地非要送汪梦姣一小包自家制的傣家红糖。

坐在继续前往曲婷所在那个边境小镇的破旧小巴上,窗外是飞速掠过的芭蕉林和橡胶树,湿热的风裹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灌进来。方二军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的汪梦姣。她正望着窗外,侧脸宁静,仿佛刚才那些化解危机的事情不过是随手拂去了衣上的尘埃。阳光透过斑驳的车窗在她脸上跳跃,她不再是画室里那个笼罩在艺术光晕中的神秘模特,也不是钢琴前那个用音乐叩问人心的精灵。她成了一个具体的、有力量的、甚至有些“厉害”的同行者。

“你……”方二军开口,却发现不知从何问起。问她怎么懂针灸?怎么知道汽车故障?怎么如此善于处理冲突?

汪梦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和未尽的疑问,转过头来,脸上依旧是那抹淡淡的、几乎看不真切的微笑,眼神清澈而平静:“生活教的东西,有时候比书本和琴谱更复杂,也更必要。” 她顿了顿,看向前方蜿蜒的红土路,“尤其是当你想去一个地方,见一个人,弄清楚一些事的时候。路上的麻烦,也是答案的一部分。”

方二军默然。他忽然意识到,汪梦姣提议陪同,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做他的“路标”或“提醒者”。她本身,就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多功能刀具,在这一路突如其来的试炼中,为他(或许也为她自己)劈开了那些阻碍前行的荆棘。她展现出的冷静、智慧、应变力和对生活的深切理解,让他对她产生了超越外貌吸引和艺术共鸣的、更深一层的钦佩与依赖。这种认知,像悄然滴入水中的墨,正在慢慢晕染、改变着他内心情感天平上那原本模糊的刻度。

前路尚远,西双版纳的湿热空气仿佛带着粘稠的未知。但方二军看着身边这个一次次让他“另眼相看”的女子,那颗原本因即将面对曲婷而七上八下的心,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。至少在这条求证的路上,他并非与一个需要他呵护的柔弱同伴前行,而是与一个或许比他更坚韧、更懂得如何在这复杂世间行走的盟友并肩。这感觉,陌生,却带来一种踏实的安全感。而这份安全感,与他即将要去面对的那份沉重而缠绵的过往情感,形成了微妙而复杂的对照。

勐伴镇藏在勐腊县更深的褶皱里,湿热是这里永恒的底色。芭蕉叶阔大得近乎夸张,橡胶林连绵成沉默的墨绿色海洋,空气中饱和的水汽混合着泥土腐败与植物辛辣的气息,黏在皮肤上,也沉在肺腑里。一路打听,穿过镇子嘈杂的集市,沿着一条被摩托车和赤脚踩得光滑的红土路往坡上走,尽头就是那所边境小学。

学校比想象中更简朴,几排砖瓦平房,围出一个尘土飞扬的小操场。旗杆上的国旗在无风的午后微微耷拉着。正是上课时间,隐约有参差不齐的读书声传来,用的是傣语,像林间鸟儿笨拙的学舌。

他们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,方二军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。一路的风尘、巧遇、汪梦姣带来的种种意外与安心,此刻都退潮般散去,只剩下眼前这片真实得有些粗粝的景象,和那个即将从这片景象中走出来的、暌违已久的人。他感到口干舌燥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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