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很意外吧(2/2)
韩一石缓步走出,身板依旧挺直,穿着件宽松的麻质中式对襟衫,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面容清癯,目光却澄澈有神,那是长期沉浸于艺术与自然中淬炼出的通透。
“坐,坐。”韩一石摆摆手,在方二军对面的藤椅上坐下,自有保姆奉上清茶。他看了看玩得不亦乐乎的重外孙,眼中漾开慈祥的笑意,随即目光转向方二军,闲聊般开口:“听说你最近动作不小,文化局那潭水,没少折腾吧?”
方二军恭敬地回答:“还在摸索,尽力而为。比不得韩老您,寄情山水,笔底乾坤自在。”
韩一石呵呵一笑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话锋却似随意一转:“我啊,也打算换个地方寄情山水了。”
方二军微微一怔:“您要出门采风?”
“不是采风,”韩一石放下茶杯,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空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小事,“是定居。去西双版纳。”
“西双版纳?”方艳华也听到了,有些惊讶,“姥爷,那边气候湿热,您这年纪……”
“年纪怎么了?”韩一石转过头,眼神里有一丝孩童般的执拗与神往,“年纪大了,更该去心之所向的地方。那边有我的画友,有写不完的生灵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方二军脸上,似乎观察着他的反应,“还有我牵挂的人。”
方二军心中莫名一动。韩一石的社交圈甚广,有画友学生不足为奇,但“牵挂的人”这个说法,从这位向来洒脱的老艺术家口中说出,带着不同寻常的分量。
韩一石似乎并不打算卖关子,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、奇特的坦诚:“说起来,这个人,你可能还认识。”
“我认识?”方二军更加疑惑。
“嗯。很多年前了,千峦县,一个很好的美术老师,叫曲婷。”
“曲婷”两个字像一枚猝不及防的冰锥,瞬间刺入方二军的耳膜,直抵心脏最深处那个尘封多年、从未真正愈合的角落。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。千峦县,曲婷……那个在他青春最莽撞也最真挚的年纪,给予他最初的情感启蒙与剧烈伤痛的女子。那是他秘而不宣的过往,是他自己的一段带着青涩泥土与颜料气息的往事。
“她……现在,她还好吗?”
方二军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如同在谈论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故人。
“还好!”韩一石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岁月,看到很远的地方,“你去过她那个地方,尽管条件不如咱们省城优越,可以那个地方事少,没有过多的杂七杂八。曲婷一直在西双版纳的一所中学教美术,也坚持画画。我十年前去那边写生认识的。她的画里有种倔强的生命力,很像她的人。我们一直有联系,谈画,谈艺术,也谈生活。”他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没有暮气,反而有种奇异的温柔,“她这些年一个人不容易,但也活得纯粹。”
方二军喉咙发干,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,却又难以置信。
韩一石看着他,眼神清澈而直接:“二军,我打算过去和她一起生活。我们打算做个伴。”
“一起生活?做伴?”方二军重复着,大脑有瞬间的空白。曲婷,那个记忆中永远带着淡淡颜料清香、笑容羞涩的年轻女教师,竟然要和年近八十的韩一石结合?这巨大的年龄差距,这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关系,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震惊,甚至一时压过了心底翻涌而起的、关于旧日的复杂情绪。
“很意外吧?”
韩一石仿佛看穿了他的惊愕,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理解,也有不容置喙的平静,“人老了,反而更清楚什么最珍贵。不是名利,不是俗世的眼光,是心灵的契合,是暮年还能找到的、可以互相温暖和理解的人。我和曲婷,就是这样。我们不需要那一纸婚书来证明什么,但我们会生活在一起,彼此照顾,直到最后。”
他说得如此自然,如此坦荡,仿佛在阐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艺术真理。这完全超越了方二军所熟悉的一切规则——官场的、家族的、甚至寻常伦理的规则。这是一种近乎任性的自由,一种建立在精神共鸣之上的、纯粹的个人选择。
“那曲婷她,她同意吗?”
方二军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。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曲婷,担心她是否自愿,是否被某种光环或孤独所诱导。
韩一石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:你果然还是记得她,关心她。他点点头:“是她先提出的。她说前半生飘零,后半生想安定下来,和懂她的人在一起。我老了,但我的画还能卖钱,足够我们在那边建个小画室,种点花,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