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烟火人间 升学喜宴(1/2)
2000年8月20日,周日,清晨五点二十分。
靛蓝色的雾霭笼罩着整座县城,街灯的光晕在水汽中晕染成蒲公英般的绒球。整座小城还在沉睡,只有菜市场方向隐约传来潮汐般的喧响。
厨房的灯亮了。
昏黄的光从门缝溢出,紧接着是水声、砧板声、打火声。这些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,带着安稳的仪式感。
我推开门时,父亲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心,背脊微微佝偻,手臂的动作却利落有力。铁锅里滋滋作响,两颗鸡蛋正渐渐凝固,蛋清边缘泛起焦黄油润的蕾丝边。
“醒了?”父亲没回头,手腕轻翻给煎蛋翻了个身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人多,得早点张罗。”他关掉火,把煎蛋盛进白瓷盘,转过身来。晨光照在他脸上——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眼角的皱纹,鬓角的银丝。“你妈和你姐去肉铺了,我去市场弄点水果饮料。你陪我一起?”
“好。”
六点整的菜市场,是一个用声音、气味和色彩构筑的世界。
露天的泥土地被脚印夯得坚实,摊位沿着狭窄巷道肆意蔓延。摊主大多是中老年面孔,脸庞晒成酱褐色,眼睛在晨光里活络得像溪水里的黑卵石。
“田师傅!早啊!今儿家里办事?”卖水果的老张老远就扬起手,脸上堆起笑容。他手里托着个西瓜,手指“咚咚”叩了两下。
父亲蹲下身,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西瓜表皮上轻轻敲击,眯着眼,全神贯注。片刻,他点点头:“来两个。葡萄呢?”
“葡萄?”老张弯腰从泡沫箱里拎起一串深紫色的巨峰,果粒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果粉。“今早刚到的,您瞅瞅这霜!”
父亲接过,递给我一颗最饱满的,又随手摘下一颗放进嘴里,咀嚼几下,点点头:“嗯,不错。来五斤。”
我站在父亲身后,看着他熟稔地讨价还价、挑拣、过秤、付钱。
每个摊主都认识他,知道他是跑长途货运的田师傅,知道他有一儿一女,知道他儿子“有出息”,女儿“争气”。
这种“认识”扎扎实实、带着体温——是张三知道李四家去年西瓜遭了雹子,是王五记得赵六的腰伤阴雨天就犯。
买完水果,三轮车吱呀呀地转向饮料批发部。父亲要了五箱可乐、三箱雪碧、两箱橙汁。
批发部老板姓刘,是个圆脸秃顶的中年胖子,看见父亲就笑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老田!可以啊!闺女北师大,儿子清华!双喜临门,祖坟冒青烟啦!这酒席,不得摆它个二十桌?”
“就十二桌,意思到了就行。”父亲掏出红塔山,递过去一根。
刘老板接过烟,夹在耳朵上,身体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老田,说正经的,烟酒定了没?我小舅子在糖酒公司,中华、五粮液,都能拿到内部价!你这可是咱们县头一份儿,场面不能输!”
父亲没立刻回答。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,带着征询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。
“爸,”我开口,“烟就用玉溪吧,酒……用咱们高州酒厂那个‘金潭玉液’。”
刘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玉溪?金潭玉液?二娃,这……这会不会太……太那个了?你可是咱县第一个清华!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回去的路上,父亲蹬着装满货物的三轮车,我跟在旁边推着上坡。晨光已经强烈起来,穿透街边法国梧桐的叶子,在地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。
“浩彣,”父亲终于开口,“我知道你性子淡,不爱张扬。可今天这场宴,它不光是咱们自己家高兴。你妈那边的娘家亲戚,我这边田家一脉的叔伯兄弟,还有街坊四邻……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。”
“爸,”我停下脚步,也按住了三轮车,“您记得《西游记》里,孙悟空大闹天宫后,被请去蟠桃会那段吗?”
父亲愣了愣。
“天庭的宴席上,摆的是什么?”我自问自答,“龙肝凤髓,猩唇熊掌……都是人间想都不敢想的珍馐。可在那些神仙眼里,这些不过是家常便饭。”
我看着父亲的眼睛:“在咱们这儿,望子成龙、望女成凤,清华北大是顶了天的去处。可在更高的地方,在那个更大的世界里,它们或许……也只是一道寻常的菜。”
父亲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。他长久地沉默着,目光越过我的肩膀,看向远处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。
“你长大了,”最终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“有自己的主意,有自己的路。我那些老想法……可能跟不上趟了。”他重新握紧车把,“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玉溪,金潭玉液。”
那一刻,我看着父亲微微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场关于烟酒的对话,其意义远超过了烟酒本身。
上午十点半,“望江楼”酒楼。
大厅里十二张圆桌铺着挺括的白桌布,配着大红椅套。姐姐田雪雪北师大的录取通知书被放大、装裱在精致的玻璃框里,红底金字,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我的清华通知书则被低调地放在侧面稍小的相框里。
姐姐坐在主桌正中间,穿着鹅黄色碎花连衣裙,头发编成鱼骨辫,脸上带着腼腆而明亮的笑容。父母分坐两侧,母亲不时抬手帮她理理衣领;父亲则坐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。
我坐在主桌靠走廊的位置,刻意将自己隐在父母和姐姐的光环之后。
客人如潮水般涌入。
师长桌最先被占领。姐姐的高中班主任、各科任老师、校长……一位头发雪白的语文老师刘老师,颤巍巍地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笔记本递给姐姐:“雪雪,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一些文学笔记和阅读心得,你带去北京,闲暇时翻翻。”
姐姐立刻站起身,双手接过,深深地鞠了一躬,眼圈瞬间红了。
同学桌是青春的海洋。十几个年轻的面孔,穿着五颜六色的T恤、牛仔裤,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相互碰撞。
亲戚那几桌最为喧腾。大伯嗓门洪亮,正在讲述他年轻时在云南边境当工程兵的故事;三姨穿梭在孩子们中间分发糖果;老人们聚在一起,戴着老花镜辨认录取通知书上的字。
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声音的混合体:高声的谈笑、压低的私语、孩子的哭闹、服务员清脆的吆喝……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中国式宴席的宏大背景音。
我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微涩的本地绿茶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。然后,我注意到了桌上的烟酒——软盒玉溪烟,金潭玉液酒。有亲戚拿起来端详,眼神里流露出好奇。
我听见斜后方桌传来压低的议论:
“老田家这……用的玉溪?酒也是咱们本地的?”
“你懂什么,这叫务实!浩彣那孩子我从小看着就稳当。”
“也是,真有钱的,反而不显摆。”
我垂下眼睑,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穿过过道,我走向大厅最里的那一桌——哥哥的“朋友圈”桌。
周二哥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,打着深红色条纹领带。看见我,他立刻站起身,伸手比了比:“嚯,浩彣,比我还高了。”
“二哥。”我和他用力拥抱。
何三姐坐在他旁边,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。看见我,她眼睛弯成月牙,拍了拍身边的空位:“浩彣,来,坐这儿。”
亮子哥依然是那个亮子哥。及肩长发随意披散,花衬衫领口敞开。他正和对面的赵老师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关于“数字音频采样率”的问题。
张所长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。他没穿警服,一身普通的深灰色夹克,但身板挺得笔直。
哥哥一把揽住我的肩膀,对着全桌人,声音里带着骄傲:“我小兄弟,田浩彣。你们都熟。”
我在何三姐旁边的空位坐下。亮子哥暂时休战,端起酒杯:“浩彣!琴还弹吗?歌还写吗?”
“弹。写。”我举杯和他轻轻一碰。
“那就好!”他一饮而尽,“你那首《桥》,我店里常放。特别是那句‘江水滔滔流不尽,恩义二字心中记’。”
何三姐温柔地笑着:“浩彣的音乐天赋,是我见过最特别的。但更难得的,是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要什么。”
周二哥推了推眼镜:“浩彣,你们的‘好听音乐网’,有没有考虑过引入战略投资?长三角这边,资本对优质文化项目的兴趣正在升温。”
“暂时没有这个计划。”我摇摇头,“音乐,尤其是华语流行音乐,它的根在文化土壤里。过早引入与本土文化隔阂太深的资本,未必是好事。”
张所长这时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低沉有力:“浩彣,你哥平时没少念叨你。他说你在外面闯,不容易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但无论你走多远,飞多高,记住,这儿是你的根。根扎稳了,树才不怕风。”
我郑重地点点头:“我记下了,张哥。谢谢。”
赵老师扶了扶眼镜:“我最近在跟进县里中小学‘多媒体电教室’的升级项目。你们那个‘好听音乐网’,技术架构很新颖。尤其是针对低带宽环境下的音质优化方案,我很有兴趣。”
“当然可以,赵老师。随时欢迎。”
宴席过半,气氛正酣。
姐姐的高中班主任被推上台致辞。他有些紧张,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,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:“田雪雪同学,是我从高一带到毕业的。她不是最聪明的孩子,但一定是最踏实、最刻苦的那一个……我记得有一次模拟考她没考好,躲在楼梯间哭,我找到她,她就说了一句话:‘老师,我再努力一点,是不是就能离梦想近一点?’……”
姐姐在台下听着,紧紧攥着母亲的手,眼泪无声地滚落。
接着是同学们起哄,推举代表上台合唱《同桌的你》。十几个年轻人挤在小舞台上,勾肩搭背,有些跑调,但唱得投入。
歌声响起时,大厅里许多声音低了下去。那些老教师、中年亲戚、父辈们——他们停下筷子,放下酒杯,眼神渐渐放空,变得悠远而柔软。
就在最后一句余音即将消散时,父亲站了起来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