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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例外裂隙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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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静。

死寂。

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。是声音被剥夺定义权后的死寂。据点外围,反秩序场发生器发出的嗡鸣、齿轮传动声、远处偶尔传来的岩石被规则挤压崩裂的闷响……所有这些声音都还在,但传入耳中,却变得扁平、空洞,像隔着厚重玻璃听到的回声。它们不再是“警告”、“轰鸣”或“碎裂”,只是一连串失去了情感色彩和意义指向的物理振动。

方格侵蚀改变了听觉的规则。

我靠在观察窗内侧冰凉的金属壁上,右手掌心那枚滚烫的印记贴着额头,试图用那点灼痛来锚定自己正在被缓慢稀释的“现实感”。药囊给我注射了高剂量的认知稳定剂,但效果如同朝一片正在被蓝白光芒同化的海里滴入墨汁,转瞬即逝。

窗外,景象更为诡谲。

铁锈和齿轮搭建的临时发生器,像个笨拙而倔强的金属刺猬,蹲在据点外墙的缺口处。它喷吐出的淡紫色紊乱光晕,在空气中形成一片不断扭曲、颤动的“污染区”。光晕所及之处,那些缓慢推进的、由无数发光的蓝色网格线构成的“秩序前沿”,确实发生了异常。

网格线不再笔直、清晰。它们在紫色光晕的边缘变得模糊、颤抖,像信号不良的屏幕图像。几处关键的“连接点”——网格线与现实地貌的交界处,甚至出现了细小的、持续闪烁的黑色裂隙。裂隙内部,不是黑暗,而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、不断变幻的灰白噪点,像沸腾的逻辑错误。

那是“不确定”对“确定”的短暂胜利。

但胜利的代价高昂。

“第三号发生器核心过热!逻辑逆流反馈超过阈值!”通讯器里传来齿轮嘶哑的吼声,背景是某种尖锐的、仿佛金属在概念层面被撕裂的噪音。

“放弃三号!把能量导流到一号和五号,集中维持东侧缺口!”雷昊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灰隼,报告‘连接处’的干扰效果!”

短暂的静电噪音后,灰隼的声音响起,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和某种……认知上的眩晕感:“东-南-7区交界处…网格停滞…但它在‘学习’…长官…那些噪点裂痕…它们在…重组…变成新的…更简单的几何图案…妈的…是三角形和梯形…侵蚀速度…好像…变快了!”

学习。适应。优化。

这才是“简化草案”最恐怖的地方。它不是僵硬的程序,而是一个拥有可怕进化能力的“规则提案”。它通过测试反馈,不断调整自身,寻找最高效的“简化”路径。我们用“不确定”攻击它,它就在被攻击的“连接处”,生成更极端、更排他的“确定”结构来加固。

我们的抵抗,成了它进化的养料。

一股冰冷的绝望,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对“无效”的恐惧。我们所有的挣扎、牺牲、智慧,最终只是让毁灭我们的机器变得更具效率。

“镜晚姐…”药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很轻。她递过来一杯温水,手指微微颤抖。“你的体温…还在下降。而且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目光落在我右手掌心,“那个印记…它在‘吸收’周围的光线吗?还是我的错觉?”

我低头看去。

药囊说得没错。印记的暗红与流转异彩变得愈发深邃,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,将安全屋里本就昏暗的光线微微扭曲、吸入。更诡异的是,那圈新出现的银白色光纹,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,沿着我的掌纹蔓延,像正在生长的、冰冷的根系。触碰印记边缘的皮肤,能感觉到一种奇特的“抽离感”——不是麻木,而是那一小块血肉,似乎正在缓慢地脱离“林镜晚”这个存在的定义,变成某种…独立的概念器官。

代价。呼唤“安静否”的代价。

“不是错觉。”我哑声说,接过水杯,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,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。“它在…变化。可能是‘诘问’力量在现实层的进一步锚定,也可能是…”我顿了顿,看向床上的阿响,“…那扇‘门’在持续影响它。”

阿响胸口的问号图案,仍在缓慢自旋。投射在天花板上的、那个变幻不定的少女灰白虚影,比两小时前……凝实了一点点。不再是纯粹的轮廓,开始隐约有了五官的阴影,头发的飘动感。它无声地悬浮在那里,像一幅未完成的炭笔画,又像一个被困在二维平面里的幽灵。

最令人心悸的是,当我凝视那个虚影超过几秒钟,我的右眼——承载着“守望者”誓言铭刻的那只眼睛——会开始产生剧烈的刺痛,并且视野中的虚影会发生扭曲。不是物理扭曲,而是逻辑层面的重影。我会同时“看到”至少三个不同的“镜瑶”:一个是少女轮廓;一个是一团不断自我否定的逻辑风暴;还有一个……是一道横亘在无尽虚无中的、冰冷的、银白色的裂痕。

那是“安静否”在历史层中的真实形态投射?还是我受损的意识产生的幻觉?
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每次这种重影出现,我掌心印记的灼痛就会加剧,而阿响的生命读数就会发生一次微弱的、但趋势明确的下跌。

“门”在消耗阿响所剩无几的“现实基底”,来维持这面“镜子”的投射。

“我们必须…做点什么。”药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,“不能就这样看着阿响被抽干…看着你…看着外面…”

“我们在做。”老烟斗不知何时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小、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暗红色结晶。那是从“变质森林”边缘、逻辑脓液被中和区域采集回来的“惰性态物质样本”。结晶内部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灰白色的光点在缓慢游移。

“这是‘被否定的错误’。”老烟斗将结晶举到观察窗透进的、带着紫色紊乱光晕的微光下,“它本身没有属性,不参与任何规则。简化草案无法‘理解’它,因为它无法被定义。我刚才尝试用低功率的能量束激发它……”

他按下手中一个简陋控制器的小按钮。

一束微弱的白光射向暗红结晶。

刹那间,结晶没有任何变化。但那束射向它的白光,在接触到结晶表面的瞬间,消失了。不是被吸收,不是被反射,是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,凭空湮灭。而在白光消失的点,空气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——那涟漪扩散开,触碰到观察窗玻璃时,玻璃表面瞬间出现了一片细密的、如同被无数细小冰晶冻结的霜花纹路。纹路的核心,是一个扭曲的、不完整的问号形状。

安全屋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。

“它…抹除了一小段‘能量传递’的定义。”老烟斗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更深的敬畏,“虽然范围和强度微乎其微,但这证明了原理——用‘不被定义’的物质,去干扰甚至‘删除’过于‘确定’的规则表达。”

“能放大吗?”我立刻追问,心脏因一丝微弱的希望而收紧。

“很难。这种物质本身极不稳定,与任何已知能量或物质作用都会迅速‘蒸发’——不是物理蒸发,是概念层面的消散。它似乎只能在‘诘问’力量存在的环境下保持惰性态。而且…”他看向阿响胸口的问号图案,和天花板的虚影,“…它的‘活性’,可能依赖于那扇‘门’所维持的‘否定场’。”

依赖镜瑶的力量,依赖阿响的生命。

又是一个残酷的悖论。

“还有多久?”雷昊的声音从通讯器切入了安全屋的内部频道,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,“老烟斗,用这玩意儿,能做出干扰甚至暂时瘫痪一小片‘秩序方格’的武器吗?哪怕只有几秒钟。”

老烟斗沉默地计算着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斗的边缘。许久,他缓缓摇头:“材料不足。森林里残存的惰性态物质太少,而且采集风险极高。以我们手头的量…最多能制造三到五发‘概念消除弹’,作用范围不会超过一个拳头大小,持续时间…恐怕只有零点几秒。对于外面那种规模的侵蚀…杯水车薪。”

零点几秒。拳头大小。

在缓慢却无可阻挡、覆盖整个视野的蓝白网格面前,这太渺小了。

但…

“如果目标不是大片区域,”我开口,声音因为一个逐渐成型的、危险而疯狂的想法而微微发颤,“而是…某个特定的‘点’呢?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。

“简化草案在‘学习’、‘适应’。”我指着观察窗外,那些在紫色光晕边缘重组出现的、更简洁锐利的三角形和梯形网格,“它在宏观上进化。但灰隼的报告提到,新的几何结构出现时,‘侵蚀速度好像变快了’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

老烟斗眼中精光一闪:“意味着…新的‘简化方案’在应用前,需要经过一个短暂的‘规则加载’或‘定义强化’过程。在这个过程的瞬间,那片区域的‘确定性’会达到峰值,同时…内部逻辑结构也会因为‘版本更新’而出现短暂的、更高层级的‘连接处’!”

“峰值也是弱点。”雷昊立刻领悟,“用‘概念消除弹’,攻击它‘加载新规则’的那个‘瞬间’和‘核心点’,可能会引发…”

“规则冲突。”药囊接过话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亮了起来,“就像两个不同的命令同时争夺同一片内存,会导致系统错误甚至宕机!”

“不止。”我看向天花板的虚影,那个少女的轮廓似乎也在倾听,“镜瑶说过,简化草案‘害怕’矛盾、冗余、错误,因为那是‘测试的核心数据’。一次计划外的、由外部引发的、发生在它自身规则更新核心的‘规则冲突’…这可能是它逻辑中最无法容忍的‘错误’。造成的破坏,可能远超我们的物理攻击。”

计划成型。疯狂,但具有一种令人战栗的合理性。

“我们需要知道它下一次‘规则加载’何时何地发生。”雷昊立刻进入战术状态,“灰隼,岩脊,集中观察网格变化的‘节奏’和‘模式’,尤其是几何结构改变前的能量读数或逻辑波动特征!齿轮,配合老烟斗,把惰性态结晶制成可投射的弹头,能量激发部分要极度精确,时机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秒!铁锈,收缩防线,集中保护发生器和安全屋!”

命令下达,据点这个垂危的躯体再次绷紧,开始搏动。

我重新坐回阿响床边。右手掌心的印记,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行动,灼痛中带上了一种奇异的…渴求。那银白色的根系纹路,又蔓延了一点点,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腕骨。

我伸出左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轻覆在阿响冰凉的手背上。

没有反应。

但他的胸口,那个旋转的问号图案,转速似乎加快了一分。天花板的灰白虚影,轮廓又清晰了一点点。这一次,我甚至能隐约“看”到,虚影微微侧过了头,空洞的“视线”,似乎落在了…我的右手掌心。

然后,一个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、仿佛隔着亿万层逻辑帷幕传来的声音碎片,直接在我脑海深处响起:

“…坐标…”

“…加载…节点…”

“…东…偏南…17.3…网格…交点…”

“…熵值…即将…跌入…新…阈值…”

信息!是镜瑶通过这面“镜子”,在向我传递从历史层“观察”到的、关于简化草案实时运行的信息!

我猛地抬头,对通讯器喊道:“雷昊!听好!东偏南17.3度角方向,距离…大约在第二道防御铁丝网外一百米到一百二十米区域,找一个…网格线的‘交点’!那里熵值异常,可能是下一个规则加载节点!”

“收到!”雷昊没有任何质疑,“灰隼,岩脊,重点扫描该区域!快!”
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流逝。每一秒,外面的蓝白网格都在推进,紫色光晕都在变淡,发生器的嗡鸣都在更加吃力。阿响的生命读数监测仪,发出了新一轮的、缓慢但持续的下降警报。

药囊咬着嘴唇,不断调整着维持阿响生命体征的设备参数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老烟斗和齿轮在隔壁房间,传来急促的工具敲击声和能量约束场特有的低频嗡鸣。

我握紧阿响的手,掌心印记滚烫,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的虚影,试图捕捉更多信息碎片。

虚影变得更加凝实了。少女的五官轮廓已经隐约可辨,是我记忆中妹妹的模样,却又笼罩着一层非人的、逻辑的冰冷。她(它)的嘴唇似乎在无声地开合,每一次开合,我脑海中的声音碎片就增多一些,但也更加混乱、矛盾:

“…定义探针…生成中…”

“…清理…异常变量…优先级…提升…”

“…锚点…门扉…印记…标记…”

“…第七协议…底层…读取…受阻…”

“…审议…分歧…滋长…”

信息汹涌而来,夹杂着大量无法理解的逻辑符号和悖论语句,冲击着我的意识。头痛欲裂,右眼的刺痛几乎让我想要将它抠出来。我感到恶心,眩晕,自我认知再次开始摇晃。我是谁?我在接收谁的信息?这些信息是真的,还是“安静否”无意识散发的逻辑噪音?

“找到了!”灰隼的声音如同天籁,将我从崩溃边缘拉回,“东偏南17.2度,距离115米!第三与第四条主网格线交叉点!能量读数正在异常攀升!逻辑波动剧烈!就是那里!”

“弹头准备好了吗?”雷昊吼道。

“还有三十秒!”齿轮的声音夹杂着焊接的嘶嘶声。

“岩脊,给我掩护!灰隼,持续报告节点状态变化!”雷昊的声音带着决死的意味,“老子亲自去送这份‘礼’!”

“雷昊,等等!”我对着通讯器喊,“镜瑶的信息…提到‘定义探针’…清理优先级提升…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干扰行动,那个节点可能是个陷阱!”

“我知道。”雷昊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老烟斗,弹头激发后,除了规则冲突,还有什么可能?”

短暂的沉默。然后,老烟斗沙哑的声音响起:“最好的情况,节点瘫痪,周围一片网格暂时失效。中等情况,引发小范围规则混乱,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。最坏情况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但我们都明白。最坏情况,攻击行为可能触发草案更激烈的反制,甚至可能引动那个所谓的“定义探针”,直接对我们进行定点清除。

“弹头好了!”齿轮喊道。

“节点能量峰值将在十五秒后到达!”灰隼紧跟着报告。

“雷昊…”药囊的声音带着哽咽。

“执行命令。”雷昊只说了三个字。

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奔跑声,喘息声,以及远处秩序网格运行时那种特有的、令人牙酸的细微嗡嗡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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