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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九门暗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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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:九门暗涌

崇祯二十年三月十四,北京外城西南的卢沟桥。

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,桥下永定河的冰面泛着惨白微光。崇祯站在桥头,身后是十万静默的大军——火把全部熄灭,马蹄包裹厚布,甲胄用麻绳捆扎防止碰撞。只有寒风刮过冻土的声音,和远处北京城头依稀可辨的几点灯火。

“陛下,寅时三刻了。”杨洪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洪承畴约定的时间,是卯时正刻开朝阳门。但若这是陷阱……”

“朕知道。”崇祯的目光穿透黑暗,望向那座沉睡的巨城轮廓,“所以朕才要亲自来。传令前锋营:若朝阳门按时开启,按计划入城。若城门未开,或有伏兵——立即后撤,不得恋战。”

“那陛下您……”

“朕就在这里等。”崇祯在桥头一块石碑旁坐下,那石碑刻着“卢沟晓月”四字,是燕京八景之一。三年前,他就是从这座桥逃出北京,奔向煤山的绝路。三年后,他又回到这里,要夺回一切。

时间在寒冷与寂静中缓慢流逝。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

寅时六刻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北京城的轮廓渐渐清晰——九丈高的城墙如黑色巨龙盘踞大地,箭楼、角楼、敌台林立,垛口后隐约可见守军晃动的身影。这座城太坚固了,当年李自成三十万大军围攻半月才破,清军入关时几乎是不战而取。若真强攻,十万明军填进去,恐怕也拿不下来。

所以洪承畴的投诚,成了关键。

但洪承畴可信吗?这个亲手葬送大明关外防线的降臣,这个为清廷出谋划策平定江南的汉奸,这个在史书上注定要遗臭万年的贰臣——他真的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背叛新主,重投旧朝?

崇祯不知道。但他知道洪承畴是个实用主义者,是个永远站在胜利者一边的人。三年前,洪承畴判断大明将亡,所以降清。现在,洪承畴判断大清将亡,所以……也许真的会重投大明。

卯时初刻,朝阳门方向突然传来骚动。

不是开门的声音,是喊杀声!紧接着火光腾起,在黑沉沉的城市轮廓中格外刺眼。

“陛下!”斥候飞马回报,“朝阳门内发生激战!守门的正蓝旗与汉军镶黄旗打起来了!有人喊‘开城迎王师’,有人喊‘诛杀叛贼’,乱成一团!”

崇祯猛地站起。机会来了!无论洪承畴是否真心,城门处的混乱是真的!

“传令刘宗敏,率三万前锋立即攻城!不,不是攻城——是接应!告诉将士们,城内有义士起事,速去接应!”

“陛下,万一是诈……”

“顾不上了!”崇祯拔剑,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!全军压上,直取朝阳门!”

十万明军如决堤洪水,涌向北京城。而此刻的朝阳门内,确实已成人间地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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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,朝阳门瓮城内。

洪承畴披着黑色斗篷,站在阴影中,看着面前跪着的三个人:汉军镶黄旗都统李定远、正蓝旗副都统佟维汉、还有他自己的亲随管家洪安。

“三位,”洪承畴的声音很平静,“今夜之事,成则名垂青史,败则万劫不复。想退出的,现在还可以走。”

李定远抬头,这位四十岁的汉将眼中满是血丝:“洪大人,末将的父亲、叔父、两个弟弟,都死在松锦之战。末将投降,是为保全家眷。但这些年,满洲人何曾真正信任过我们汉军?粮饷克扣,军械最差,送死冲锋却永远是第一线!末将受够了!”

佟维汉是汉军旗的满洲人,但母亲是汉人,会说流利汉语:“王爷……博洛已经疯了。昨日他下令,将汉军家眷全部集中到内城看管,美其名曰‘保护’,实则是人质。我妹妹也在其中。洪大人,我跟你干!”

洪安只是叩头:“老爷去哪儿,奴才就去哪儿。”

洪承畴点头,从怀中取出三面令旗:“李将军,你率本部控制朝阳门城楼,卯时正刻准时开门。佟都统,你率兵在瓮城内布防,防止满洲兵反扑。洪安,你去联络其他汉军将领——不必明说,只需告诉他们:天亮后若见明军入城,立即倒戈,擒杀满洲将领者重赏。”

三人领命而去。洪承畴独自留在阴影中,望着头顶狭窄的天空。今夜无月,星光黯淡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。

他想起崇祯的密信,想起那句“过往一切,朕可既往不咎”。真的能不咎吗?松锦之败,八万明军精锐因他而降;江南平定,多少抗清义士死在他的计谋下。崇祯说原谅,朝中那些清流文臣呢?天下读书人呢?史笔如铁,会放过他吗?

但若不开门呢?继续效忠这个摇摇欲坠的清廷?等城破之日,满洲人或许能逃回辽东,他这个汉奸头子,往哪儿逃?崇祯会放过投降的满洲贵族,但绝不会放过他洪承畴。

进退都是死路,唯一的生路,是赌崇祯真的需要他,真的会兑现承诺。

“老爷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
洪承畴浑身一震,缓缓转身。黑暗中,一个佝偻的身影走出——是他的老仆洪福,跟了他四十年的老家仆。

“福伯,你怎么……”

“老奴一直跟着老爷。”洪福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“知道老爷今夜要办大事,定是睡不着的。炖了参汤,老爷趁热喝一口吧。”

食盒打开,热气腾腾。洪承畴接过碗,手却在抖。

“福伯,你说……我做得对吗?”

洪福沉默良久,轻声道:“老爷,老奴不懂天下大事。但老奴记得,崇祯二年,老爷在陕西赈灾,救了上万饥民。那些百姓给老爷立了长生牌位,说老爷是‘洪青天’。后来……后来老爷降了清,那些牌位一夜之间全砸了。”

洪承畴闭上眼睛。是啊,他曾是“洪青天”,曾是百姓爱戴的好官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变成了人人唾骂的汉奸?

“今夜过后,那些牌位……能重新立起来吗?”他喃喃自问。

“或许能,或许不能。”洪福道,“但老爷,人活一世,总要有个交代。对朝廷的交代,对百姓的交代,对祖宗子孙的交代……也对自个儿良心的交代。”

良心。这个词洪承畴很久没想过了。乱世之中,良心是最没用的东西。但今夜,在这个决定天下命运的夜晚,这个词突然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。

他喝完参汤,将碗放回食盒:“福伯,你走吧。出城去,找个乡下地方隐居。无论今夜成败,都别再回洪家了。”

“老爷……”

“走!”洪承畴声音转厉,“这是命令!”

洪福老泪纵横,深深一躬,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
洪承畴整理衣冠,向朝阳门城楼走去。每一步都沉重,但每一步都坚定。

卯时初刻,他登上城楼时,李定远已经控制了局面——几十个满洲兵被捆成一团,扔在角落里。城楼下,佟维汉的部队正在瓮城内布防。

“洪大人,一切就绪。”李定远抱拳,“只等卯时正刻……”

话音未落,瓮城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!火把如龙,照亮了街道——是正蓝旗都统鄂硕的弟弟鄂伦,率三千满洲兵杀来了!

“洪承畴!你这个叛徒!”鄂伦在马上怒吼,“王爷早料到你要反!受死吧!”

原来博洛早有防备!他故意装作不知,等洪承畴动手,才派兵围剿!

瓮城内,佟维汉的部队只有一千五百人,而且大半是汉军,面对三千精锐满洲兵,顿时慌了。

“顶住!顶住!”佟维汉嘶吼,“开城门!快开城门!”

李定远看向洪承畴。洪承畴咬牙:“开!现在开!”

沉重的城门栓被抬起,包铁木门在绞盘转动下缓缓开启。而此刻,瓮城内的血战已经爆发。满洲兵如潮水般涌来,汉军节节败退,不断有人倒下。

“洪大人,您先走!”李定远拔刀,“末将断后!”

“一起走!”洪承畴也拔剑——他已经二十年没碰过剑了,但此刻,这把当年崇祯御赐的宝剑,又回到了他手中。

三人且战且退,向城门退去。城门外,黎明的微光中,已经能看见明军先锋的黑影。

但就在此时,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,正中李定远后背!这位汉将闷哼一声,扑倒在地。

“李将军!”佟维汉想去救,却被几个满洲兵缠住。

洪承畴挥剑砍翻一个冲上来的敌人,弯腰去拉李定远。李定远口吐鲜血,惨笑道:“洪大人……末将先走一步。告诉……告诉我儿子……他爹……不是汉奸……”

他死了,眼睛还睁着,望着城外的方向。

洪承畴红了眼,背起李定远的尸体,在佟维汉掩护下冲出城门。身后,箭矢如雨,不断有士兵倒下。冲出城门三十步时,佟维汉也中箭了——正中咽喉,当场毙命。

洪承畴独自背着李定远的尸体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踉跄前行。身后是追兵,前方……前方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明军。

他看见明军阵中,一个身穿明黄盔甲的身影一马当先,向他冲来。

那是崇祯。

崇祯冲到洪承畴面前,勒住战马,看着他满身是血、背着尸体的狼狈模样,沉默了一瞬,然后伸手:“洪先生,辛苦了。”

这一声“洪先生”,让洪承畴瞬间泪流满面。他放下李定远的尸体,跪倒在地:“罪臣洪承畴……叩见陛下。”

“起来。”崇祯下马扶起他,“进城再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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