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北望(1/2)
霜降那天,罗刹国的战船出现在黑龙江口。
五艘三桅帆船,船身涂着暗红与黑色,桅杆上飘扬着双头鹰旗。它们没有深入内河,只在江口下锚,放下小艇测量水深。但当驻守瑷珲的老哨兵用千里镜看清船上那些红发碧眼的炮手时,消息还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辽东。
十月初三,盛京。
孝庄太后站在凤凰楼最高层,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空。五岁的福全拽着她的袍角,稚声问:“皇祖母,罗刹鬼真会打过来吗?”
“他们不是来打仗的。”孝庄没低头,声音平静,“他们是来做生意的。只是这生意…要用我们的土地来换。”
吴克善跪在阶下,额头贴地:“太后,罗刹使者说了,只要签下条约,割让黑龙江以北所有土地,他们立刻送来一千支火枪、二十门炮,还有三百个哥萨克骑兵。”
“一千支火枪…”孝庄笑了,笑声里透着寒意,“够干什么?够打一场仗,还是够让大明皇帝晚三年北伐?”
殿内沉默。
“范文程送走多久了?”她忽然问。
“四个月零七天。”吴克善抬头,“大明皇帝收下了他,但…再没音讯。我们派去的探子回报,范文程到南京后就被软禁,生死不知。”
“他活着。”孝庄转身,走下台阶,“崇祯不会杀他,至少现在不会。一个活着的范文程,能让辽东所有汉官寝食难安——这就是崇祯要的效果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那条蜿蜒的黑龙江:“罗刹人要江北之地,崇祯要整个辽东。咱们夹在中间,像块肉。”
“那…太后之意?”
“拖。”孝庄坐下,端起早已凉透的奶茶,“告诉罗刹人,土地可以给,但火枪要两千支,炮要五十门,哥萨克骑兵要五百。而且…要他们派船队南下,袭扰大明沿海。”
吴克善瞪大眼睛:“这…罗刹人会同意?”
“他们想要土地,就会同意。”孝庄眼神冰冷,“但崇祯不会坐视罗刹船队南下。到时候,就是罗刹人与大明水师交战…咱们坐山观虎斗。”
“可万一罗刹人败了…”
“那就再谈。”孝庄放下茶碗,“输了的人,总要把价码降一降。”
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侍卫跪报:“太后!宁古塔急报!罗刹人…罗刹人的测量队越过黑龙江,在南岸立了界碑!”
孝庄的手微微一颤。
“多少人?”
“约五十人,有火枪。带队的…是个会说蒙古话的罗刹军官。”
殿内死寂。立界碑,这是要把口头索要变成既成事实。
孝庄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好,很好。那就让他们立。”
“太后?!”
“传令宁古塔守军,”她起身,眼中闪过狠色,“不必阻拦,让他们立。但派探子盯紧,看他们立了几块,立在何处——这些界碑,将来都是罗刹人违约的证据。”
吴克善明白了。这是要把戏演得更真,让罗刹人以为大清软弱可欺,从而要价更高、动作更大。而更大的动作,就会触怒大明。
“那…南边的探子回报,崇祯可能明年春就要北伐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孝庄走到窗前,望着南京方向,“舟山一战刚打完,他要消化战果,整编水师,清丈江南田亩…至少还需要一年。而这一年,就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她转身,一字一顿:“派人去朝鲜。告诉李倧,若明年大明北伐,朝鲜必须出兵相助。否则…大清亡了,下一个就是他。”
“朝鲜王一向首鼠两端…”
“那就让他没得选。”孝庄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崇祯写给李倧的密信抄本——劝他‘弃暗投明’。你把这封信,原封不动送给李倧。”
吴克善接过信,手在抖。这封信一旦公开,朝鲜王就只有两条路:要么彻底倒向大清,要么…被崇祯怀疑。
“太后英明。”
“英明?”孝庄惨笑,“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。去吧。”
殿内只剩她一人。五岁的福全不知何时已睡着,蜷在宝座角落。孝庄走过去,轻轻抱起孙儿。
孩子在她怀里蹭了蹭,喃喃梦呓:“皇祖母…别怕…”
一滴泪,落在孩子额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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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五,北京。
第一场雪来得早,紫禁城的金瓦覆上薄薄一层白。武英殿内炭火烧得旺,但洪承畴还是觉得冷——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他面前摊着三份奏折。
第一份来自辽东细作,详述罗刹人在黑龙江立界碑之事。第二份来自朝鲜的密报,说孝庄使者已抵达汉城。第三份…是他自己的辞呈。
崇祯批了两个字:“不准。”
但随批注送来的,还有一句话:“北地苦寒,卿当保重。辽东事,朕已有计较。”
什么叫“已有计较”?洪承畴盯着那行朱批,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。是准备北伐了?还是另有谋划?
殿门被推开,王家彦裹着一身寒气进来,身后跟着李邦华——这位在江南被士绅骂作“酷吏”的都察院总宪,如今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洪部堂。”王家彦拱手,“江南清丈,已完成六府。查出隐田四十七万顷,追缴欠税银两百三十万两…但也死了十七个县令,伤了六十多个差役。”
李邦华补充:“士绅反抗激烈,有聚众冲击衙门的,有暗中杀丈田书吏的。臣已按律处置,斩首三百二十一人,流放两千余。”
洪承畴沉默片刻:“李总宪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?”李邦华惨笑,“洪部堂,你知道江南士绅现在叫我什么吗?‘李剃头’!说我比当年的多尔衮还狠!”
“那你还做?”
“因为这是国策。”李邦华咬牙,“因为不清丈田亩,不追缴欠税,朝廷就没钱养兵、赈灾、修河!因为…因为陛下说得对,乱世破而后立,阻力最小!”
他声音嘶哑:“我已经回不了头了。所以洪部堂,你也别想回头。咱们这些‘酷吏’‘贰臣’,注定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…那就臭到底!”
洪承畴看着他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。那时他刚降清,也是这样咬牙发狠,告诉自己这是“为天下苍生”。
“王尚书,”他转向王家彦,“陛下对辽东,到底什么打算?”
王家彦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:“陛下手谕,只让你我三人看。”
信很短:
“罗刹之事,朕已知悉。孝庄欲引狼驱虎,朕便将计就计。传令九边,加强戒备,但不可与罗刹人冲突。另,命陈永华率水师北上,驻泊登州。非奉旨,不得擅动。”
洪承畴看完,与李邦华对视一眼。
“陛下这是…要等罗刹与孝庄翻脸?”
“是等罗刹与大明翻脸。”王家彦低声,“罗刹船队若南下袭扰,陈永华的水师就在登州等着。而一旦开战…大明就是被迫自卫,届时北伐,名正言顺。”
好算计。洪承畴心里一寒。崇祯这是要把罗刹人也拖进战局,让一场统一之战,变成“抵御外侮”。
“可万一罗刹人不敢南下呢?”
“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。”王家彦指向地图,“朝鲜。李倧若被孝庄逼着出兵助清,大明就可以‘惩戒不臣’为由,水陆并进——水师攻朝鲜,陆军攻辽东。罗刹人见有机可乘,必定趁火打劫…到时候,孝庄首尾难顾。”
李邦华倒吸凉气:“这是要把朝鲜也拖进来…”
“朝鲜本就在局中。”洪承畴忽然说,“从万历朝援朝抗倭开始,朝鲜就是大明与辽东之间的棋子。只是这枚棋子,总想左右逢源。”
他起身,走到殿窗前。外面雪越下越大,天地一片苍茫。
“王尚书,陛下手谕我明白了。但还有一事——北伐的钱粮,从哪来?江南清丈追缴的税银,支撑不了大军长期作战。”
“陛下有办法。”王家彦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洪承畴接过,展开。这是一份《海贸专营章程》,上面罗列着广州、泉州、宁波、松江四港的贸易细则。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最后一条:
“凡海外商船来华贸易,需向市舶司缴纳‘泊船银’。千料以上大船,每艘年缴银五千两;五百料至千料,三千两;五百料以下,一千两。另,出口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加征‘出海税’,值十抽一。”
“这…”洪承畴瞪大眼睛,“这是要把所有海贸都抓在手里!那些海商岂会答应?”
“他们已经答应了。”王家彦淡淡道,“郑家第一个签的约。因为陛下许了他们三港专营——所有泊船银、出海税,郑家可抽一成作为经办费。”
一成,看似不多。但以四港的年贸易量计,那将是天文数字。
“其他海商呢?”
“要么签,要么…别出海。”王家彦声音冷下来,“舟山一战,大明水师已控扼东海。没有朝廷的令旗,谁的船也出不了海。”
洪承畴默然。这就是权力——赤裸裸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力。崇祯用三年时间,打出了一支能掌控海洋的水师,现在,他要开始用这支力量收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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