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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镜中倒影的叛变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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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离太平山事件已过去两周,林雨萱搬进了哥哥的公寓暂住。那枚变色羽片她从不离身,白天挂在颈间,夜晚压在枕下。羽片的彩色光泽日渐明亮,有时甚至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,如同活物的呼吸。

但镜子的问题却愈演愈烈。

起初只是宇翔一个人的困扰,现在连雨萱也开始经历“倒影异常”。她化妆时,镜中的她会提前拿起口红;她梳头时,镜中的发丝会朝相反方向飘动;甚至有一次,她在视频通话时,朋友惊恐地问:“你身后那是什么?”雨萱回头看,空无一物,但朋友坚称在屏幕反光中看到了另一个雨萱,正趴在她肩头对着镜头笑。

公寓里所有镜面都被处理过:穿衣镜用黑布覆盖,浴室镜贴了磨砂膜,手机贴了防窥膜,连微波炉的反光门板都用报纸遮挡。但镜子有自己的报复方式——它们开始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
第三周的星期二,宇翔在煮泡面时,盯着不锈钢锅盖出神。锅盖表面因蒸汽而起雾,雾斑逐渐凝结成一张脸。不是他自己的脸,而是一个陌生老人的面孔,嘴唇开合,无声地说着话。宇翔猛地移开视线,锅盖上的雾气瞬间恢复正常。

同一天,雨萱在喝咖啡时,黑色液体表面映出了房间的倒影。倒影中,她不是独自一人,身后站着一个白色人影。她吓得打翻咖啡,污渍在地板上蔓延,形状恰似一只展翅的鸟。

“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雨萱脸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,双手捧着热茶,“哥,这东西在渗透我们的生活,它在学习我们的习惯,我们的恐惧。昨天我甚至...”

她停顿,声音颤抖:“昨天我手机没电关机了,黑色的屏幕像镜子一样。我无意中瞥了一眼,看到屏幕里有个我在对我做‘过来’的手势。然后屏幕就自动开机了,但开机画面不是苹果标志,是一只红色的眼睛。”

宇翔感到一阵寒意。祸伏鸟不仅在监视,它在主动互动,在测试他们的反应,在学习如何更有效地制造恐惧。

文浩这天下午来访,带来了新消息。他联系上了太平山附近部落的几位老人,其中一位九十四岁的巫医后裔愿意与他们见面,前提是“不带现代设备,不带反光物品,在月光下交谈”。

“月光?”宇翔皱眉,“那不是会让祸伏鸟力量更强吗?”

“满月之夜是灵界与现世界限最模糊的时候,但也因此,有些话只能在那种环境下说。”文浩解释,“老人家叫巴隆·瓦旦,是当年马耀巫医的侄孙。他说有些关于灵鸟契约的细节,从未对外人说过,因为‘话语会被镜子偷听’。”

见面时间定在三天后的满月之夜,地点是北投一处僻静的山坡,那里有一小片保留的树林,是台北市区内少数没有被过度开发的地方。

这三天里,宇翔和雨萱做了充分准备。王婆婆教他们制作“影衣”——用黑布缝制的外套,内衬缝入铁屑和盐,领口处缀有乌鸦羽毛。影衣能混淆影子,让祸伏鸟难以锁定目标。他们还准备了特制的眼罩,内侧涂有某种草药汁,据说能过滤镜面反射中的灵异影像。

“这眼罩看起来好像VR设备哦。”雨萱试戴时开玩笑说,“我们是不是要进入元宇宙打怪?”

“某种意义上,是的。”文浩难得地笑了笑,“镜中世界就是一个另类现实。但记住,进入前一定要互相检查,确认对方的影子是完整的,没有被‘挖走’一块。”

雨萱收敛笑容:“真的有人的影子会被挖走?”

“我阿公说,他年轻时见过。”文浩表情严肃,“一个被祸伏鸟标记的人,连续七天做同一个梦:梦里他在照镜子,镜中的他伸出手,从他影子里‘撕’下一块。第七天,他醒来发现自己的影子真的缺了一角,就在心脏位置。当晚他就心脏病发死了,医生找不出原因。”

宇翔想起在镜中世界看到的那些记忆碎片,那些被捕捉的影子。祸伏鸟的攻击从来不是直接的物理伤害,而是通过操纵倒影、影子、反射等“相似物”来影响本体。这是一种基于共振原理的诅咒,诡异而难以防御。

满月之夜如期而至。晚上八点,三人穿着影衣,带着简单装备,前往约定地点。山坡上的小树林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神秘,树木投下长长的阴影,如同地面上的黑色裂痕。

巴隆·瓦旦已经在那里等待。老人坐在一块平坦的大石上,身穿传统服饰,脸上有褪色的刺青痕迹。他看起来很瘦小,但眼睛在月光下异常明亮,仿佛能看穿人心。

“年轻人,坐下。”他用夹杂着泰雅语的中文说,“不要站在月光直射的地方,你们的影子会太明显。”

三人依言坐下,选择树荫处。巴隆仔细打量他们,目光在宇翔和雨萱身上停留很久。

“你们的血里都有那个记号。”老人最终说,“林家的后代。我叔叔马耀提起过你们的曾祖父林清源,说他是‘眼睛被金属蒙住的人’,只看得到树木的价钱,看不到树木的灵魂。”

宇翔低下头:“我很抱歉。”

“道歉改变不了砍倒的树。”巴隆摇头,“但你们的出现,也许能改变未来的树。我叔叔在临终前说,林家的债会由后代来还,不是通过死亡,而是通过觉醒。他预言会有一个林家后代,带着灵鸟的羽毛回来,寻求真正的和解。”

宇翔拿出那片变色羽片。在月光下,羽片的彩色光泽流转如彩虹,美丽得不真实。巴隆看到羽片,眼神变得柔和。

“这是‘彩虹羽’,灵鸟堕落前最后的纯净部分。”老人接过羽片,轻轻抚摸,“它选择你,意味着灵鸟的本性中还有希望。但祸伏鸟的部分已经被污染太久,它的愤怒需要更具体的安抚。”

“我们该怎么做?”雨萱问,“除了种树、做环保、记录口述历史...还有什么更直接的方法吗?”

巴隆沉默片刻,望向夜空中的满月:“你们知道为什么祸伏鸟特别活跃在满月时吗?”

三人摇头。

“因为月亮是最大的镜子。”老人说,“它反射太阳的光,照亮夜晚。在古老观念中,月光下的世界是现实的倒影,是灵界的延伸。满月时,现实与倒影的界限最薄,祸伏鸟能更容易地在镜子间移动,也能更清晰地看到人间的罪孽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我叔叔说过一个方法,一个危险但可能有效的方法。在满月之夜,当祸伏鸟的力量最强时,也是它最‘完整’的时候。如果能在那个时刻与它直接对话,不是通过镜子,而是面对面,也许能达成真正的谅解。”

“面对面?”宇翔感到不可思议,“它愿意现身吗?”

“它一直在现身,只是你们看到的都是它的倒影、它的分身、它在镜子中的投影。”巴隆说,“要见到本体,需要去一个地方——一个没有镜子,但到处都是倒影的地方。”

“这样的地方存在吗?”文浩问。

“水。流动的水。”巴隆指向山下,远处基隆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“流动的水面是镜子,但不是固态的镜子。它不断变化,不断更新,不会像玻璃镜子那样积累记忆。在水面上,倒影是即时的、短暂的、纯净的。如果在满月之夜,在流动的河面上,用正确的方法召唤,祸伏鸟的本体可能会短暂显现。”

宇翔想起在太平山迷雾谷看到的湖面,那个无面者在湖面倒影上行走的景象。如果祸伏鸟能通过水面的倒影移动,那么水体确实是它的媒介之一。

“但怎么召唤?”雨萱问,“又要准备什么仪式吗?”

巴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,倒出三样东西:一块黑色的石头,表面光滑如镜;一根白色的羽毛,不是鸟羽,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毛;还有一个小竹筒,里面装着深蓝色的粉末。

“黑曜石能吸收负面能量,白羽是熊的毛发,代表大地力量,蓝粉是青金石磨的,象征天空。”巴隆将物品交给宇翔,“满月之夜,在流动的水边,用这三样东西摆成三角形,你们三人各站一角。然后同时看水中的月亮倒影,但不要看自己的倒影。如果祸伏鸟愿意回应,它会从月亮倒影中出现。”

“如果它不愿意呢?”文浩问出关键问题。

“那你们可能会看到...别的东西。”巴隆表情严肃,“水不仅反射现实,也反射潜意识的恐惧。如果祸伏鸟不回应,你们的恐惧可能会具象化,从水中出来。所以,必须保持内心平静,集中想着和解,而不是恐惧。”

这听起来像是心理与灵性的双重考验。宇翔握紧手中的物品,感到沉甸甸的责任。
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巴隆补充,“如果成功召唤出祸伏鸟本体,你们只有三分钟时间对话。满月的位置会移动,月亮倒影的角度会变化。三分钟后,连接就会中断。而且,本体出现时,它周围所有的镜子——包括水面、玻璃、任何反光面——都会暂时变成它的眼睛。你们说的每句话,都会被无数‘眼睛’见证。”

三人交换了眼神。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,但如果能直接与祸伏鸟对话,也许能改变整个诅咒的走向。

“我们试试。”宇翔最终说。

巴隆点点头,然后看向雨萱:“小姑娘,你尤其要小心。你的影子已经被标记过,虽然没被捕捉,但你对祸伏鸟来说就像黑暗中的灯塔。在仪式中,你可能会成为它的主要目标。”

雨萱脸色发白,但还是坚定地点头: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
约定明晚满月之夜进行仪式后,巴隆老人独自离开树林。三人也准备返回,但就在下山途中,宇翔的手机响了——是陈文浩,那位口传文学保存协会的负责人。

“宇翔,你现在方便说话吗?”文浩的声音异常紧张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我协会里的那面...那面有问题的镜子,它今晚...活了。”陈文浩语无伦次,“我本来在整理资料,突然听到储藏间有声音。我过去看,发现覆盖镜子的黑布掉在地上,盐圈被破坏了。镜子...镜子里有东西在动,不是倒影,是独立的东西!”

宇翔感到心脏一紧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
“一开始是我的倒影,但动作延迟了几秒。然后延迟越来越长...最后,镜中的我开始做完全不同的动作:它在招手,示意我靠近。我不敢,但它...它从镜子里伸出手来了!”

“什么?!”

“一只半透明的手,从镜面伸出来,手指在抓空气。”陈文浩声音颤抖,“我撒了盐,手缩回去了。但现在镜子表面在起雾,雾在形成文字...是中文,但字是反的,像是镜子里的文字。”

宇翔立即决定:“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
三人改变方向,前往万华的老宅博物馆。到达时已是晚上十点,陈文浩在门口等待,脸色苍白如纸。

“它还在变化。”他带他们进入镜室,储藏间的门微微开着,从门缝中透出诡异的蓝光。

文浩(泰雅族的那位)率先靠近,从门缝中窥视。他倒吸一口凉气:“镜子在...播放影片。”

宇翔也凑过去看。储藏间内,那面老镜子悬浮在空中——不是挂在墙上,是真正地悬浮,离地约半米。镜面不再映照现实,而是像屏幕一样显示影像:一个日式房间,榻榻米上跪坐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,她正在对镜梳妆。但镜中映出的不是她自己,而是一个穿着泰雅族服饰的老人。

“那是...马耀巫医?”宇翔认出了那张脸,虽然更年轻些。

镜中影像继续播放。女人梳完头,转身离开画面。马耀巫医的倒影却留在镜中,他对着镜外——也就是现实中的他们——开口说话。没有声音,但口型清晰:

“镜子记得所有。镜子不说谎,但会扭曲。要打破诅咒,必须打破最古老的谎言。”

影像闪烁,切换成另一个场景:太平山林场,伐木工人在工作。其中一个人正是年轻时的林清源,他正在指挥工人。但在所有水坑的倒影中,在所有工具的反光面上,林清源的倒影都在做相反的动作:他在摇头,他在后退,他在摆手拒绝...

“什么意思?”雨萱困惑,“曾祖父的倒影在反对他自己?”

“镜子在展示‘真实的意图’。”文浩分析,“也许曾祖父内心有矛盾,也许他后来后悔了,但现实中的他继续着破坏工作。镜子记录了他的内在冲突。”

影像再次变化。这次是现代都市的景象,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。但在所有玻璃的反光中,都有一只黑色的鸟影飞过。影像快进,鸟影越来越多,最后覆盖了整个城市的所有反光面。

然后,镜子表面出现了文字,确实是反的,需要镜像阅读:

“谎言:人类是主宰。真相:人类是客人。谎言:资源无限。真相:债已到期。谎言:后代无罪。真相:血脉相连。”

文字消失,镜中浮现出一只赤红的眼睛,直视他们。眼睛眨了一下,然后镜子恢复正常,掉落在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储藏间一片死寂。

“它在...教育我们?”雨萱打破沉默。

“更像是在展示它的观点。”宇翔蹲下检查镜子。镜子已变回普通的状态,但边框微微发烫,“祸伏鸟认为人类有三大原罪:傲慢、贪婪、逃避责任。它要做的不是杀死个人,而是逼迫人类面对这些谎言。”

文浩点头:“这解释了为什么它的攻击方式总是与‘看见’有关。它要人们看见真相,看见自己的罪,看见被忽视的受害者。只是它的方式...太极端了。”

陈文浩颤抖着问:“那现在怎么办?这面镜子...”

“我们需要暂时保管它。”宇翔说,“明天晚上的仪式可能需要用到一面‘有灵性’的镜子作为媒介。”

他们小心地将镜子包裹好,带回宇翔的公寓。王婆婆被请来检查,她确认镜子确实被“激活”了,但暂时稳定,只要用加强的盐圈隔离,应该安全。

当晚,宇翔做了一个梦。

梦中,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,镜子中是他自己,但穿着曾祖父时代的服装。镜中的他开口说话,声音混合了他自己的声音和一个苍老的声音:

“你知道为什么镜子会成为通道吗?因为人类太爱看自己了。每天,无数人站在镜前,检查外表,整理仪容,却很少真正‘看’进去。镜子成了最亲密的陌生人——你天天见它,却从不真正认识它。这种矛盾,这种虚伪,创造了裂缝。”

镜中的他伸出手,手指穿透镜面,触碰现实中的宇翔的额头:

“祸伏鸟不是入侵者,它是被邀请的。每一次你照镜子却心不在焉,每一次你通过屏幕看世界却不去感受世界,每一次你追求倒影的完美却忽视现实的瑕疵...你都在扩大裂缝。我们——所有镜子里的存在——只是填补了你们留下的空虚。”

宇翔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

镜中的他笑了:“明天晚上的仪式,你以为是要召唤祸伏鸟?不,是祸伏鸟要召唤你们。它要你们进入水中的世界,那个倒影更真实、更流动、更诚实的世界。但小心,进入水中容易,回到岸上难。许多进去的人,选择留在那里,因为倒影的世界比现实更...纯粹。”

手指收回,镜面泛起涟漪。涟漪中浮现无数面孔,都是在照镜子的人,从古至今,男女老少。所有人的共同点是:他们都盯着镜子,但眼神空洞,仿佛在看,又仿佛没看。

“镜子在等待。”梦中的声音逐渐远去,“等待有人真正地看进来,也允许我们看出去。平等的对视,才是和解的开始。”

宇翔惊醒,满身冷汗。窗外,月亮已过中天,开始西沉。距离满月之夜,只剩下不到二十小时。

第二天白天,三人做最后准备。王婆婆教他们一段泰雅语的祈祷文,用于仪式中保持内心平静。文浩检查了所有装备,确保没有遗漏。雨萱则负责准备仪式后的净化用品——如果仪式失败,他们可能需要立即净化自己,防止祸伏鸟通过仪式建立的连接反向入侵。

傍晚六点,太阳开始下山。他们选择的地点是大直桥下的基隆河畔,这里水流平缓,视野开阔,且夜间人少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有一小片石滩,适合布置仪式。

他们提前一小时到达,布置场地。用盐在石滩上画出三个同心圆,最外圈直径五米,中间三米,最内圈一米。在三米圈上等距离摆放巴隆给的三样物品:黑曜石、白羽、青金石粉,形成三角形。

“我们各站一个角。”文浩分配位置,“宇翔站黑曜石位,代表吸收负面;雨萱站白羽位,代表大地守护;我站青金石位,代表天空见证。”

三人换上映衣,戴上特制眼罩。眼罩只遮挡眼角余光,正前方视野保留,但视野边缘有草药汁的过滤层,能弱化灵异影像的冲击。

七点半,太阳完全落下,天空转为深蓝色。东方,满月缓缓升起,巨大而明亮,在河面上投下长长的银色光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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