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朽木遗痕(2/2)
页面顶端,用浓黑的、早已褪色成深褐色的墨水,清晰地书写着几行竖排的日文汉字。字迹端正有力,带着旧时代特有的书写风格:
**“昭和十年四月吉日起”**
**“玉山作业区第三伐木班日志”**
**“记录者:领班陈海”**
在日文下方,还有一行略小一些、同样褪色但依旧清晰的字迹,是用繁体中文书写的:
**“第三班领班陈海记”**
“昭和十年…1935年…”王进忠低声念出,心头剧震。这本日志,竟然来自将近九十年前!是当年在这里伐木的工人留下的!那个叫陈海的领班…他感觉自己的指尖触碰到的不是纸张,而是一段被山尘掩埋、凝固了近百年的时光碎片。
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借着昏暗的手电光,小心翼翼地翻动脆弱发脆、发出轻微碎裂声的纸页。前面大部分记录的都是枯燥的伐木进度、天气情况、工具损耗、工人出勤等事务性内容,字迹大多是端正的日文汉字,偶尔夹杂着一些潦草的繁体中文备注或签名。直到他翻到日志的后半部分,纸张上的水渍霉斑越来越多,字迹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。端正的日文记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潦草、越来越急促、甚至有些字迹被水渍晕染开来的繁体中文!书写者显然陷入了某种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之中。
王进忠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,手指颤抖着翻过一页页浸满岁月泪痕的纸张。终于,他的目光定格在一页被大片深褐色水渍(或许是泪痕?或许是雨渍?)浸透的页面上。那上面的字迹扭曲变形,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绝望,仿佛书写者正用尽最后的气力在控诉:
**“昭和十年十月十七日雨大豪雨”**
**“雨下疯了!像天漏了一样!从昨天开始就没停过!山在哭!它在发怒!整座山都在发抖!土石在往下滚!声音像打雷,就在头顶炸开!太可怕了!”**
**“日人监督猪口,那个畜生!魔鬼!他逼我们!雨这么大,山都要塌了!他拿着鞭子,用枪指着我们!说木材是帝国的财产!必须抢运下山!不能停!不停工!他疯了!我们都得死!”**
**“阿水、阿木、石头仔…他们想跑!被猪口的鞭子抽得满脸是血!猪口吼着‘八嘎!懦夫!敢跑就枪毙!’…没人敢动了…老天爷啊…”**
**“雨更大了…天快黑透了…像墨汁倒下来…风在鬼叫…我们被困在山上…回不了工寮…猪口那个疯子,还逼我们往更高的林班地走…说那里还有一批上好的桧木…”**
字迹在这里剧烈地颤抖,墨水被大片水渍晕开,几乎无法辨认。翻过一页,字迹更加狂乱,笔画扭曲,仿佛书写者已濒临崩溃:
**“来了…它们来了…”**
**“雾!好浓的雾!突然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!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!比这雨还可怕!”**
**“有人…不!不是人!黄色的影子!就在雾里!就在我们前面!漂…漂着!像鬼火!穿着黄色的…衣服?还是光?看不清楚!三个!就在前面!”**
**“猪口那个混蛋,他…他居然笑了!笑得像夜枭!他说‘哟西!山神显灵来引路了!跟着山灵走!快!’…他疯了!我们都看到了!那不是神!是恶鬼!是山里的魑魅魍魉!”**
**“阿水…阿水不听我的!他吓疯了!他想往回跑…他刚转身…雾里…雾里突然伸出来一只…一只黄澄澄的手?还是光?…抓住了他!把他…把他拖进去了!阿水只叫了半声…就…就没了!就在我眼前!没了!”**
**“猪口还在吼!逼我们跟着黄影子走!说那是神引!不走就开枪!我们…我们被逼着…跟着那三个黄影子…走进了雾里…走进了…根本不是下山的路…”**
**“路…没了…全是断崖…烂泥…那黄影子…它们飘在断崖边上…不动了…猪口还在喊‘走啊!山灵指的路!’…然后…山塌了…就在我眼前…猪口…还有好多人…一下子…全没了…掉下去了…被泥石流吞了…惨叫声…被雨声盖住了…”**
**“我…我摔倒了…滚进一个树洞…才…才捡了条命…”**
**“它们…那三个黄影子…还在雾里…看着我…看着我…”**
日志的最后几行字,已经完全不成形状,墨水被大片的水渍(是雨水?汗水?还是泪水?)彻底糊开,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反复涂抹、力透纸背、充满了无尽怨毒和绝望的字眼:
**“恨!!!恨啊!!!!”**
**“带…带我们…回…”**
最后一个字,被一个巨大的、污浊的墨团彻底掩盖,再也无法辨认。
王进忠捧着这本沉重如同墓碑的日志,整个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,僵立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手电光柱照射在那些狂乱绝望的字迹上,每一个笔画都像在无声地尖叫。九十年前那个暴雨倾盆、山崩地裂的恐怖夜晚,那个叫陈海的领班在树洞里、在三个静默黄影的“注视”下,蘸着血泪写下的控诉,穿越时空,狠狠地撞进了他的脑海!
“黄影子…三个…悬浮…引路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。张振豪纸条上的“他们来了…黄…”,护林员们亲眼所见的三个悬浮黄影…与这日志中描述的九十年前的“山灵”、“恶鬼”…竟然如此惊人地重合!难道…难道振豪和阿杰,也遭遇了同样的东西?被引向了同样的绝路?甚至…那三个黄影,就是当年死在这里的冤魂所化?那陈海最后未写完的“带我们回…”,是想回家吗?
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恐惧,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脊椎。他猛地抬起头,手电光下意识地扫向工棚门外那片被浓雾笼罩的空地。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浓稠的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,剧烈地翻滚起来!在那片扭曲蠕动的灰白之中,三个极其刺眼、极其突兀的明黄色身影,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!
它们依旧是静默的,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,轮廓模糊不清,如同三道凝固的黄色闪电,穿透了浓雾的阻隔,就静静地“站”在工棚废墟的入口处,那扇破烂的木板门前!
它们的位置,恰好与日志中描述的、当年陈海看到它们的位置——工棚入口附近——完全一致!
时间,在这一刻,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粗暴地折叠、重叠。九十年前那个充满泥泞、血腥和绝望的雨夜,与眼前这片浓雾弥漫、死寂腐朽的废墟,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!那三个静默悬浮的明黄身影,如同跨越了时间长河的怨灵,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!
“啊——!”小陈再也承受不住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整个人瘫软下去,蜷缩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,浑身筛糠般颤抖。
小李也惊恐地后退一步,撞在腐朽的墙壁上,震落一片灰尘,脸色惨白如纸,手电筒几乎脱手。
王进忠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破膛而出。他死死盯着门外那三个如同鬼火般燃烧的明黄,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。那不仅仅是恐惧,更是一种面对未知、面对跨越时空的诡异存在时的渺小与无力。它们再次出现,意味着什么?下一个…是他们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