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迷途龟岛（2/2）
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只是一炷香，又像是一整夜。当第一艘伤痕累累的福船，像被巨浪呕吐出的残骸般，重重地搁浅在一片布满巨大黑色礁石、粘滑海藻和破碎贝壳的滩涂上时，惊魂未定的士兵们才意识到，他们真的靠近了那座“龟岛”。

滩涂并非柔软的细沙，而是一种粘稠、深褐近乎黑色的泥沼，混杂着大量碎裂的贝壳和不知名海洋生物的残骸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、类似硫磺混合着腐烂海草的恶臭。双脚一旦陷入，便如同被无数冰冷的触手缠住，拔出来异常费力。空气依旧潮湿得能拧出水，但风暴的狂啸似乎被岛上某种无形的屏障削弱了，变成了低沉的呜咽，在嶙峋怪石间回荡，更添诡异。

郑成功踏上这片不祥的土地，湿透的战靴深深陷入泥沼。他抬头望去。眼前是一座沉默的、巨大的山体，其形貌确实酷似一只匍匐于海天的巨龟。山势浑圆厚重，覆盖着浓密得化不开的深绿色植被，那绿色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幽深，近乎墨黑。整座岛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、灰白色的薄雾之中，雾气仿佛有生命般，丝丝缕缕地在怪石和扭曲的树木间游动、缠绕，将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
没有鸟鸣，没有虫嘶，只有风穿过嶙峋石缝和枯死藤蔓时发出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，像是无数细小的、充满怨毒的哭泣，若有若无地钻进耳朵，又迅速消散，让你疑心自己是否听错。

“国姓爷，此地……” 郑成功麾下最骁勇善战的将领之一，陈泽，按着腰刀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，警惕地环顾四周。他脸上的海水还未擦干，面色凝重异常，“邪气森森！绝非善地。末将观其地形，与渔民口中凶名昭着的‘龟山岛’极为相似！传说有进无出！”

郑成功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地扫视着这片死寂而狰狞的海岸线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，穿透薄雾，落在那些被海水冲刷得千疮百孔的黑色礁石上。那些礁石的形状扭曲怪异，有的像挣扎的人形，有的像凝固的巨爪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幢幢鬼影。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腐气味，混合着泥土的湿冷，仿佛无数看不见的冰冷手指，轻轻抚过裸露的皮肤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
“邪地？” 郑成功的声音低沉而稳定，带着一种金石般的穿透力，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清晰地响起，压下了风中的呜咽，“我郑成功自起兵抗清，驱逐红夷，所历险阻，何曾少过？魑魅魍魉，岂能阻我光复河山？此地虽险，亦是天赐避风之所。” 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身后疲惫而惊惶的士卒，“陈泽！”

“末将在！”

“挑选精干士卒五十人，随我即刻探查此岛！寻水源，探地势！其余人等，就地扎营，严加戒备！未得将令，任何人不得深入岛内一步！”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刀出鞘，箭上弦！此地……不祥！” 最后三个字，他压低了声音，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