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疾报送楚州 病躯越险滩(2/2)
轮到那名被指定协助他的骑兵时,辛弃疾摆手:“你也过去,在对面接应即可。我需自己走。”
那骑兵还想说什么,见辛弃疾目光坚定,只得行礼,转身攀上石阶。
现在,这边只剩下辛弃疾和两名断后的骑兵。对岸,虞方、石嵩等人已安全抵达,正紧张地望过来。苏青珞也已过了索桥,站在对岸崖边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脸色比辛弃疾还要苍白。
辛弃疾不再犹豫。他走到石阶起始处,伸手抓住岩壁上突出的石棱,冰凉粗粝的触感传来。他闭上眼,复又睁开,眼中再无病痛与疲惫,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空明与专注。然后,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身体比想象中更沉重,手臂的力量也因高热而流失大半。湿滑的石阶长满青苔,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下方溪流咆哮,水汽升腾,更添寒意与眩晕。辛弃疾全神贯注,将毕生所学武艺中关于平衡、借力、攀援的精要发挥到极致。他不敢往下看,不敢去想伤口,不敢去感受身体的颤抖,只将全部心神凝聚在下一个落手处、下一个踏足点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石阶在脚下延伸,仿佛无穷无尽。汗水如雨般滚落,浸透衣衫,与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。呼吸粗重如风箱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的灼痛。对岸众人的身影在视野中晃动,苏青珞压抑的惊呼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。
就在他即将通过最狭窄的一段、前方石阶稍宽时,脚下猛地一滑!一块松动的石头被他踩脱,直坠深涧!他整个人失去平衡,向右侧悬崖外歪去!
“参议!!”对岸传来数声惊呼!
千钧一发之际,辛弃疾左手死死扣住一块尖锐的岩石边缘,五指瞬间被割破,鲜血淋漓,但下坠之势竟被他硬生生止住!他悬在半空,身下便是奔涌怒吼的激流。
“辛兄!抓住!”苏青珞的哭喊撕心裂肺。
辛弃疾额上青筋暴起,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猛地一拧腰,右脚竭力向上勾,堪堪搭上了上一级石阶的边缘。一点一点,一寸一寸,他将自己沉重的身躯重新拉回石阶之上。当他终于跪伏在相对宽敞的石台上,剧烈喘息时,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,左手指尖血肉模糊,但怀中的印诏包裹,依旧安稳。
短暂歇息了几个呼吸,他再次站起,目光越过剩下的石阶,投向那摇荡的索桥。这一次,他没有丝毫停顿,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平稳步伐,走完了剩余石阶,来到了索桥前。
抓住冰冷湿滑的藤索,脚踏上圆木。索桥剧烈晃动,下方水声震耳欲聋。辛弃疾却仿佛进入了某种物我两忘的状态,眼中只有对岸,只有那等待的人群。他走得极慢,却极稳,一步一步,如同丈量着这片多难山河的尺寸,如同履行着一种无声的誓约。
当他的双脚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,苏青珞第一个冲上来,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石嵩与虞方等人也围拢过来,眼中皆是震撼与敬佩。
辛弃疾靠在苏青珞肩上,剧烈咳嗽,半晌才缓过气,抬起鲜血淋漓的左手看了看,却对虞方露出一个极淡、极疲惫的笑容:“虞将军……此关已过。前方……还有何险阻?”
虞方喉头滚动,肃然抱拳:“回参议,‘鬼见愁’三关已过其一。前方尚有‘迷魂涧’与‘鹰回岭’。然参议既过此关,末将深信,再无险阻可挡参议南归之志!”
辛弃疾微微颔首,目光投向峡谷更深、云雾更浓的南方。怀中的印诏贴着心口,冰冷与灼热交织。路还很长,病躯沉重,但跨越了第一道真正天险,某种东西似乎在他体内重新凝聚、燃烧起来。
“那便……继续前行。”他轻轻推开苏青珞的搀扶,再次挺直了脊梁,尽管那身影在峡谷的风中,显得如此单薄,却又如此坚不可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