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在添些灯油(2/2)
窗外的更鼓声敲了四下,天快亮了。茗烟端来的早饭(一碟酱菜、两个馒头)早就凉透了,宝玉却顾不上吃,只觉得思路像被打通的水渠,笔墨顺着笔尖淌得顺畅。他想起灾区那个豁牙老农说的“咱庄稼人不怕出力,就怕瞎出力”,又在“河工局”的条目中加了句:“选河工需从各村选有经验的老农,不可全派文吏,毕竟‘纸上开槽不如田埂踩泥’。”
写累了,就趴在案上歇会儿,鼻尖蹭到宣纸上,闻到淡淡的墨香里混着点别的味道——是黛玉送来的莲子心茶的清苦,是案头砚台里松烟墨的醇厚,还有窗外飘进来的、带着水汽的夜风味道。他忽然明白黛玉为什么说“平实比锋利更有力”:锋利的话像把快刀,能劈开表象,却未必能扎进泥土里;而平实的话像颗种子,埋进地里,说不定能长出芽来。
隔壁房间的读书声渐渐稀了,大概是学子们乏了,只有个执着的老秀才还在念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念得字正腔圆,混着更鼓声,倒有了些说不清的韵味。宝玉伸了个懒腰,骨节“咔吧”响了一串,他揉了揉手腕,又拿起笔——该写“农桑学堂”的部分了。
黛玉说“要让农户知道‘为什么种’,才会用心‘怎么种’”,这话在理。他想起潇湘馆的藏书里有本《农桑要术》,黛玉特意标了“凡种田者,须知节气、辨土壤”,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示意图:春天该翻多少土,夏天该浇多少水,像教小孩子画画一样。
“可在各县设‘农桑学堂’,请老农用土法教新苗选种,让秀才讲节气历法,再让驿站每月送《农书》到乡。”他在纸上写道,笔尖顿了顿,又添上黛玉的话:“学堂不必大,能容二十人即可;先生不必是秀才,老农懂的比书本真——毕竟,地里的庄稼不会骗你。”
写到这里,东方已经泛白,第一缕天光从窗棂挤进来,落在宣纸上,把“庄稼不会骗你”几个字照得发亮。宝玉放下笔,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,后背的衣衫也湿透了,贴在身上凉丝丝的。他拿起凉透的莲子心茶,一饮而尽,这次竟没觉得有多苦,只觉得一股清劲从喉咙窜到心口,像雨后的田埂,透着股要冒芽的劲儿。
茗烟推门进来,见他对着晨光发愣,笑道:“公子,天亮了,该去贡院门口等着了。”宝玉回头,看见案头的草稿已经写满了三页,字里行间还留着修改的痕迹——有黛玉用朱砂圈出的“此处可加地方志案例”,有他自己涂了又改的“河工奖惩细则”,还有不小心滴上的茶渍,像朵歪歪扭扭的小莲花。
他把草稿仔细折好,放进贴身的布包里,又摸了摸碗底的冰糖——黛玉说“苦尽了,就该甜了”。窗外的更鼓声敲了五下,贡院方向传来稀疏的脚步声,宝玉背起考篮,里面装着笔墨纸砚,还有黛玉连夜抄的《应天府水利志》摘要,纸页边角还留着她指尖划过的浅痕。
“走,”他对茗烟说,声音里带着股刚醒的清亮,“去贡院。”
晨光里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株迎着风的芦苇,看着单薄,根却早已扎进了泥土里。案头那盏快燃尽的油灯还在跳着微弱的火苗,照着宣纸上那句没写完的话:“农桑兴,则百姓安;百姓安,则……”后面的字被晨光盖住了,倒像是在说,剩下的话,该让地里的庄稼慢慢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