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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往事-雪女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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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窝子的积雪开始融化,溪水重新流淌,像解冻的血脉。镇上的人说,这是三十年来最漫长的冬天。可奇怪的是,自从那场大雪过后,山里再没出过事故。伐木队进山,再没迷路;猎人巡林,再没遇险。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在默默护着这片土地。

小梅上了小学。

她聪明、安静,喜欢画画。她总画一座雪丘,丘顶插着一支簪子,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男人背影。老师问她画的是谁,她摇头:“不知道,但我觉得他很重要。”

她随身带着那支冰簪,用红绳系着,挂在脖子上。医生说这东西不该留,可一碰它,她就发高烧,梦里听见风雪呼啸。后来,人们便由她去了。

这天,邮差老李骑着三轮车进镇,送来一堆信件和包裹。他在卫生所门口停下,递给小梅一个旧信封。

“你爸爸托我转交的。”他说。

小梅愣住:“我爸爸?”

“陈大山啊。”老李挠头,“你忘啦?他以前常帮我搬货,还总给你买糖葫芦……”

周围人面面相觑。

谁都不记得陈大山。

可老李说得笃定:“他去年冬天托我,要是你病好了,就交给你这封信。说……是最后的礼物。”

小梅接过信,信封泛黄,上面写着:“给我最爱的小梅,等春天来了,再打开。”

她颤抖着拆开。

里面是一张照片:她穿着红棉袄,坐在父亲肩上,笑得灿烂。背景是雪窝子的山口,阳光洒在雪上,像撒了糖霜。

照片背面,有一行字:

“小梅,爸爸不能陪你去看县城的雪了。但你要替我看看,那里的雪,是不是甜的。爸爸永远爱你。”

她盯着那行字,眼泪无声滑落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心会这么痛,仿佛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她张嘴想喊“爸爸”,可喉咙像被雪堵住,发不出声。

当晚,她梦到了风雪。

一个男人背对着她,站在雪丘上,正把一支冰簪插入自己的胸口。他穿着破旧的棉袄,肩膀宽阔,背影熟悉得让她心碎。

“爸爸!”她哭着追上去。

男人回头,笑了:“小梅,别哭。爸爸去的地方,没有病,没有冷,只有安静的雪。”

“你去哪了?带我一起!”

“不行。”他轻轻摇头,“你要活在阳光下,而我……得留在风雪里。”

他身影渐渐透明,化作一片雪雾,随风飘散。

小梅惊醒,发现自己抱着冰簪,泪水浸湿了枕头。

她冲出家门,奔向雪丘。

月光下,雪丘依旧,冰簪矗立,可那块“守誓人之墓”的石碑,不见了。

她跪在雪地里,把照片埋进土里,又把冰簪插在照片上方。

“我忘了你。”她低声说,“可我梦到了你。这算不算……还记得?”

忽然,冰簪轻轻震动。

簪身的雪花,开始逆向旋转。

一个声音,极轻极远,从地底传来:

“够了……我已记住你,便够了。”

风起,雪未落,却有一片雪花,轻轻落在她额头上,像一个吻。

五、雪落无痕

十年如雪,悄然融化。

雪窝子变了模样。林场转型生态旅游,木屋改造成民宿,游客们扛着相机来拍雪景,说这里是“离天空最近的童话”。小梅长大了,考上了县城的师范学校,学的是小学教育。她依旧安静,喜欢画画,尤其爱画雪景。她脖子上不再戴冰簪,但总在抽屉深处,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一个男人扛着穿红棉袄的小女孩,笑得像阳光劈开阴霾。

她不记得那个男人是谁。

可每到雪夜,她总会无端落泪,仿佛心口缺了一块,被风雪灌满。

这年冬天,她回镇上实习,在中心小学教美术。第一节课,她让学生画“最温暖的记忆”。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交上画:雪丘上,一个黑影把光塞进地底,旁边写着:“爸爸说,要把亮留给我。”

小梅怔住:“这画的是什么?”

男孩眨眨眼:“我梦到的。妈妈说,爸爸去年修雪道时塌方,埋在山里了……可他走前,一直念叨着‘别让雪封山’。”

她忽然窒息。

那画面,像一把钥匙,猛地捅进她记忆的锁孔。

当晚,她翻出抽屉里的照片,指尖颤抖。她盯着男人的脸,想喊出一个名字,可喉咙像被冻住。她冲到雪丘,跪在那块无碑的土堆前,指甲抠进雪里。

“你到底是谁……你到底是谁啊!”她嘶喊。

风雪无声。

忽然,一片雪花落在她手背,冰凉,却像灼烧。

她闭上眼,梦境如潮水涌来——

她看见自己躺在冰层下,呼吸微弱;看见父亲砸冰,哭喊她的名字;看见那个白发女子说:“若有人愿代她立誓,以记忆为祭,以遗忘为代价……”

她看见陈大山走进雪祭洞,背影决绝。

她听见他说:“我愿替她记住一切,也愿被一切遗忘。”

她猛地睁开眼,泪如雨下。

“爸爸……”她终于喊出这两个字,声音破碎,却像雪崩般响彻山野。

就在这时,土堆微微震动。

冰簪破土而出,簪身雪花逆旋,光芒微弱却坚定。它浮在空中,轻轻触碰她的掌心,像在认主。

远处,雪女的身影悄然浮现,比十年前更透明,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。

“你唤醒了它。”她说,“因为你也选择了记住。”

“我能不能……再见他一面?”小梅哽咽,“就一面。”

雪女沉默良久,抬手轻挥。

风雪骤停。

雪丘中央,浮现出一道光影——陈大山站在雪中,正把冰簪插入心口。他回头,望向小梅,笑了。

“小梅,别哭。爸爸去的地方,没有病,没有冷,只有安静的雪。”

光影消散。

小梅跪在雪地里,紧紧攥着冰簪,仿佛攥着全世界最后的温度。

“我不会再让你被遗忘。”她低声说,“哪怕只有我一个人记得,你也是存在的。”

雪女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:“记住,是最大的诅咒,也是唯一的救赎。”

她转身,身影渐渐消散,像雪融于水。

从此,雪窝子再无人见过雪女。

可每到雪夜,总有人看见雪丘上浮着一抹微光,像有人在守望。

小梅毕业后,留在了雪窝子小学教书。她教孩子们画画,也讲雪的故事。她从不提冰簪,但从不让任何人靠近雪丘。

她知道,有些牺牲,不该被歌颂,但必须被记住。

而她,就是那枚活着的信物。

六、雪线之上

小梅三十五岁那年,雪窝子通了高铁。

站台建在山腰,白墙灰瓦,像一粒嵌在雪坡上的棋子。游客们举着手机自拍,说这里是“离云端最近的车站”。没人知道,这铁轨之下,曾埋着七具无名尸骨——那是百年前第一批修路队,被雪崩吞没,尸骨无存,只留下七枚锈迹斑斑的工牌,如今锁在镇史馆最底层的玻璃柜里。

小梅成了校长。

她依旧教美术,依旧在每年冬至带学生去雪丘献一束白花。没人知道她每晚都会打开抽屉,凝视那张照片,轻声说:“爸爸,今天又有孩子画出了雪里的光。”

她再没梦见父亲。

可冰簪,开始发热。

起初是每月一次,簪身微温,像被阳光晒过。后来是每周,再后来,几乎每夜都隐隐发烫,簪头的雪花纹路在黑暗中泛出幽蓝的光。她知道,有什么正在苏醒。

这年除夕,大雪封山。

镇上停电,唯有雪丘顶上,一道微光静静闪烁。小梅披衣上山,发现冰簪竟自行浮起,悬在墓碑旧址之上,旋转不休。雪地浮现一行字,由霜花凝成:

“第七个守誓人,该归位了。”

她心头一震。

七十年前,镇志记载:雪道初建,七名工人自愿赴死,以血祭稳定山体。他们被称为“初代守誓人”。可后来,这七人被抹去姓名,只以“事故”草草结案。他们的牺牲,成了不能说的秘密。

而如今,冰簪在召唤第七人。

“不是我。”小梅喃喃,“我父亲已经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冰簪骤然刺向她掌心。

无血,却有痛——像记忆被强行抽离。她眼前浮现画面:父亲陈大山在雪祭洞中立誓,山神低语:“七人之数未满,誓约不终。”原来,他只是第六个。第七个,始终空缺。

而冰簪,一直在等。

“所以……你不是要我继承,”她望着悬空的簪子,声音颤抖,“你是要我补上那最后一个名字?”

风雪中,一个声音响起,不是雪女,也不是父亲,而是一种更古老、更沉寂的回响,像山体深处的地脉在呼吸:

“守山者,非一人,而是一脉。血尽,魂继,誓不灭。”

她忽然明白。

所谓“守誓人”,从来不是单个人的牺牲,而是一条用血脉与记忆编织的锁链。每一代,都必须有人记住,有人承担,有人消失于风雪,才能换来片刻安宁。

她低头看着冰簪,它正缓缓落回她掌心,温度渐稳。

“我可以拒绝吗?”她轻声问。

无人回答。

可她知道,答案早已写在她十年如一日走向雪丘的脚印里。

第二天清晨,小梅没去参加镇上的春节联欢。她独自登上高铁站最高的观景台,望着铁轨延伸进雪雾深处。她掏出那张照片,轻轻吻了吻父亲的脸,然后将它夹进镇志的扉页——那本被封存的旧志,她悄悄解开了封条。

她写下一行字:

“1947年冬,七名工人修路殉职。陈大山,第六代守誓人。小梅,第七代,仍在。”

她没写完“仍在”之后的内容。

因为她知道,有些话,不必说尽。

当晚,雪停了。

冰簪最后一次发烫,然后彻底冷却,簪身的雪花纹路悄然隐去,像沉入深海的星。

她将它埋回雪丘,立了一块无字碑。

从此,雪窝子再无异象。

可每到雪夜,高铁驶过山腰,乘客总说,能看见雪丘上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,穿着旧式棉袄,静静望着铁轨,像在守护一段被遗忘的路。

而小梅,开始写一本没人看的书。

书名是:《雪线之上》。

她写道:“有些牺牲,不为被歌颂,只为被记住。而记住,就是最深的誓言。”

七、雪落有声

小梅病倒了。

不是重病,而是缓慢的衰弱,像雪在阳光下无声消融。她开始记不清学生的名字,有时站在讲台上,望着窗外的雪,久久失神。夜里,她梦到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雪道上,身后跟着七个模糊的身影,最前面的那个,穿着父亲的旧棉袄。

她知道,时间到了。

冰簪虽已冷却,可那夜埋回雪丘后,她掌心却多了一道淡红的印痕,形如雪花,触之微温。每当她翻开《雪线之上》的手稿,那印记便亮一分,仿佛在回应她的记忆。

她不再抗拒。

这年清明,她最后一次带学生上山。雪丘上,她教孩子们用冰晶颜料画“看不见的人”——那些被风雪带走的修路人、守山人、守誓人。一个女孩举着画跑来:“老师,我画了个穿棉袄的叔叔,他说‘别忘了我’。”

小梅怔住,轻声问:“你见过他?”

女孩摇头:“可我梦见过他,他还摸了我的头。”

小梅笑了,眼角有泪。

当晚,她烧了半辈子积攒的药方,只留下母亲留下的那张泛黄纸条:“雪女非妖,乃山魂,守誓者以心为祭,非以命。”她第一次明白,所谓“守誓”,从来不是献祭生命,而是以心为灯,照亮被遗忘的路。

她提笔写下《雪线之上》的终章:

“父亲没有死于雪崩,他死于被遗忘。

雪女不是神,也不是鬼,她是山的记忆,是风雪中不肯散去的执念。

而我,不是继承者,是见证者。

只要还有人记得,雪就不会真正封山。”

写完,她合上本子,轻轻放在雪丘的无字碑前。

那夜,大雪再临。

她没回屋,就坐在碑旁,任风雪扑打,像一尊静默的守望者。她感到身体在变轻,记忆在回流——童年的笑声、父亲的背影、雪女的低语、冰簪的光……一切如雪片般纷飞,却不再冰冷。

她伸出手,仿佛有人在雪中牵她。

她轻声说:“我记住了,我全都记住了。”

然后,闭上了眼。

第二天清晨,学生们发现雪丘上多了一座新坟,没有碑,只插着一支普通的铅笔,笔身刻着:“小梅,198X-202X。”

而那本《雪线之上》,不见了。

但奇怪的是,镇上每个孩子的课本里,都多了一张手绘的雪道图,图上标注着七个名字,最后一个,写着:“陈小梅,守誓人。”

更奇怪的是,从此以后,每逢雪夜,高铁驶过雪窝子,乘客总说,车厢广播会突然响起一段温柔的女声:

“下一站,雪窝子。请记得,有人曾用一生,换你一路平安。”

没人知道声音从何而来。

可孩子们说,那声音,像极了小梅老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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