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胜利的代价(1/2)
阳光终于撕破了最后一丝阴霾,如鎏金般泼洒在焦黑的大地上。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厮杀声、嘶吼声、爆炸声、哀嚎声……仿佛只是一场漫长噩梦中的回声,如今被一种近乎奢侈的寂静所取代。
风,第一次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拂过残破的旗帜;远处山涧传来潺潺流水声,清亮得令人心颤;甚至有嫩绿的草芽从浸透鲜血的泥土中探出头来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——这些曾被末日喧嚣彻底淹没的自然之音,此刻听来恍如隔世。
不灭山防线内,最后一道防护结界的光芒缓缓黯淡下去,露出满地狼藉。
幸存的联军修士们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。有人面朝下趴着,肩膀无声耸动;有人仰面躺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澄澈得不真实的天空;还有人抱着残缺的武器蜷缩成团,仿佛还在抵御着什么无形的攻击。
“结……结束了?”一个满脸血污的中年剑修喃喃自语,手中长剑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。他试图站起来,双腿却软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,踉跄两步又跌坐回去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因为答案就写在每一张布满尘土与血痂的脸上,刻在每一双失去神采的眼眸深处。
没有预想中的狂欢,没有震天的欢呼。当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,当确认那无边的黑暗与死亡威胁真的已经远去,首先涌上心头的,并非喜悦,而是——
空。
一种巨大的、仿佛能将灵魂都吸走的空虚与疲惫。
以及,紧随其后,如同决堤洪水般冲垮了所有理智防线的……悲恸。
“师兄……师兄你看,天晴了……”一名年轻的青云门弟子摇晃着身旁之人的手臂,声音轻快得有些诡异,“我们可以回家了……”
被他摇晃的蓝衣修士侧躺在地,后背一道贯穿伤已经不再流血,因为血早已流干。年轻弟子怔怔地看着师兄苍白如纸的脸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微微颤抖。
几息之后,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,小心翼翼地俯下身,将师兄冰冷的身体搂进怀里。
“师弟他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昨天还说……等打完了,要一起去山下的茶馆……听说新来了个说书先生……”
话未说完,破碎的呜咽已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。起初是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,很快便演变成嘶哑的嚎啕大哭。那哭声像是受伤野兽的哀鸣,在寂静的营地里撕裂开第一道口子。
这哭声如同引信,瞬间点燃了积压在无数人心中的情绪。
东侧营垒边,一个失去左臂的老修士用仅存的右手,一遍遍抚摸着一块碎裂的身份玉牌,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滑落,滴在玉牌刻着的“徒儿周明”四字上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肩膀在剧烈颤抖。
西面断墙下,三个穿着同样制式道袍的女修紧紧抱在一起,中间那个年纪最小的姑娘死死咬着嘴唇,鲜血从齿间渗出,可她硬是没有哭出声,只是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低低的啜泣声、压抑的呜咽声、失魂落魄的呢喃声……开始从营地的各个角落响起,起初细碎如雨,渐渐连成一片悲伤的潮汐,在这片刚刚夺回的天空下缓缓涨潮。
“清点人数!还能动的,帮忙找找同门!”
几个尚能保持冷静的统领开始嘶声呼喊,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。
人们这才如梦初醒,挣扎着起身,在尸山血海中翻找、辨认。每找到一个熟悉的面孔,便是一次或压抑或爆发的情绪决口。
“陈师兄在这里!还……还有气!医修!医修在哪?!”
“玲珑阁的姐妹们……聚到北边那棵断树
“看到我天刀门的师弟了吗?穿着褐色短打,使双刀的……”
呼喊声、应答声、突然爆发的痛哭声交织在一起。但更多的,是漫长的沉默——当人们抬起一具具逐渐冰冷的躯体,当熟悉的容颜永远凝固在最后一刻的表情上时,语言成了最苍白无力的东西。
结果,令人心碎。
出征时浩浩荡荡的数万联军,加上不灭山原有的守军以及后续陆陆续续投奔汇聚的各方修士,巅峰时期人数超过十万。
而此刻,还能站着的、尚有行动能力的,不足四万。
超过六成的伤亡率!
这其中,还有大量重伤残疾、道基受损、需要漫长岁月甚至可能终身无法恢复的重伤员。一个年轻的阵法师呆呆地看着自己焦黑变形、经脉尽断的双手——这双曾经能瞬息布下三重杀阵的手,如今连最基础的灵石都握不稳了。
而那些永远闭上了眼睛的人里,有白发苍苍、为护佑后辈力战而亡的长老;有英姿勃发、本该拥有无限未来的年轻天才;有憨厚朴实、只为守护家园而战的散修;有并肩作战、生死相托的战友兄弟……
更不用说,那两位如同璀璨星辰划过天际、照亮了最后黑暗,却又在最辉煌的时刻毅然陨落、以身殉道的……盟主林轩与太上长老酒剑仙。
他们的牺牲,换来了天门的开启,换来了魔主的溃散,换来了这片土地的净化与新生。
但他们的逝去,却也在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之上,蒙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抹去的、沉重至极的阴影。
营地边缘,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修士蜷缩在坍塌了一半的了望塔下。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泥泞和暗红,双手紧紧抱着膝盖,眼神呆滞地望着地面,嘴唇无声地翕动。
苏月拖着疲惫的脚步经过时,听见了他反复念叨的话:
“爹……娘……村里……只剩下我了……”
她停下脚步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。
少年似乎感觉到了视线,茫然地抬起头。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,眼神却沧桑得像历经了百年风霜。看见苏月时,他瑟缩了一下,本能地往后挪了挪。
苏月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。她注意到少年腰间挂着一块粗糙的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“石家村”三个字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轻声问,声音因为连日的嘶喊而沙哑,却刻意放得很柔。
少年迟疑了很久,才低声道:“石……石头。村里人都这么叫我。”
“石头,”苏月重复着这个名字,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身侧,“你的武器呢?”
石头低下头,声音更小了:“断了……李爷爷给我的柴刀,砍那个会飞的魔物时……断了。”他说着,突然抬起头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急切的光,“但我杀了它!我真的杀了它!它抓走了小丫,我追上去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,眼中那点光迅速黯淡下去,重新变回一潭死水:“可小丫已经……还有李爷爷,张婶,村长大叔……都没了。整个村子,就剩我了。”
他说得平静,可抱着膝盖的手指节攥得发白,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。
苏月沉默地看着这个少年。她想起林轩曾经说过,这场战争最残酷的地方,不在于死了多少修士,而在于摧毁了多少像“石家村”这样平凡而脆弱的角落——那些没有高深功法、没有护山大阵,仅仅靠着最朴素的生活信念维系着的,千千万万个“家”。
“石头,”她再次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“魔物被赶跑了,我们……胜利了。”
石头眼神动了动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:“胜利了……可爹娘,村长,虎子哥……他们都回不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,“胜利是什么?能让他们活过来吗?”
这句话像一根冰锥,直直刺进苏月心里最痛的地方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的哽咽,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瘦弱的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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