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滇缅公路的“现在”(2/2)
离开惠通桥,继续前行不久,便到了滇缅公路纪念馆。这是一座风格质朴的砖石建筑,坐落在公路旁一片苍松翠柏之中。
馆内光线柔和,陈列着大量珍贵的历史照片和实物。最震撼人心的,莫过于那些记录公路修建过程的影像。一张张黑白照片上,是几乎望不到头的、衣衫褴褛的人群。他们之中有青壮年男子,有裹着头巾的妇女,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。没有重型机械,只有最原始的锄头、铁锹、箩筐和扁担。照片捕捉到他们弯腰刨土的瞬间,肩扛巨石的身影,以及那一张张混合着泥土、汗水和无比坚毅神情的面孔。背景是险峻的高山和深邃的峡谷。
陈砚在一组巨幅照片前停下脚步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卡佳和陈阳耳中:“历史记载,为了修建这条从昆明到缅甸腊戌、全长近一千公里的公路,当时国民政府动员了云南沿线二十多个民族的二十多万民工。没有报酬,或者只有极其微薄的补贴,伙食常常是粗粮野菜。工具简陋,安全措施几乎为零,悬崖峭壁上作业,塌方、坠崖、疾病、劳累过度……牺牲的民工难以计数。但就是这样,他们硬是靠着手挖肩扛,用血肉之躯,在崇山峻岭间,只用了短短八个月时间,就奇迹般地凿通了这条‘生命线’。这不是比喻,这真的是用血肉铺成的路。每延伸一公里,可能都浸透着汗水、泪水甚至鲜血。它不仅仅是运输通道,它是中华民族在生死存亡关头,不愿屈服、不惜代价、众志成城的意志丰碑,是通向最终胜利的顽强路基。”
卡佳凝视着那些照片,久久无言。她无法想象,是怎样的信念支撑着这些普通的中国百姓,完成如此不可思议的壮举。她想起祖父伊万曾感慨地说:“中国人民的坚韧和忍耐力,是无穷的。”
这时,卡佳的目光被另一组照片吸引。那是在滇缅公路上空拍摄的,画面中,涂着青天白日徽和苏联红星的战机编队,正翱翔在蜿蜒的公路和运输车队上空。照片说明写着:“苏联援华航空队为滇缅公路运输提供空中护航”。
“这是爷爷他们的飞机!”卡佳忍不住轻声惊呼,手指隔着玻璃,虚点着照片上那些模糊但特征鲜明的战机轮廓,“祖父说过,他们在华后期的重要任务之一,就是为这条公路的运输提供空中保护。日本的飞机经常来轰炸扫射,企图掐断这条补给线。他们的战斗,常常就是围绕着这条公路展开的。保护车队安全通过,击落来袭的敌机,是他们每天的职责。他说,每次看到地面的车队在他们的掩护下安然行进,就觉得所有的危险和牺牲都值得。这条公路,在他眼里,不仅是中国的‘生命线’,也是整个反法西斯战争东方战场上,不可或缺的‘血管’。”
陈砚深深点头。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,取出陈铭日记中相关页的复印件。他翻到一页,指给陈阳和卡佳看。
那是用铅笔写的,字迹因颠簸而有些歪斜:“民国三十一年五月,沿滇缅公路撤退。路旁,见无数民工仍在抢修。有老者,有妇孺,皆面黄肌瘦,挥汗如雨。问之,答:‘无工钱,为打鬼子,自愿耳。’闻之,心中酸楚,亦生豪情。吾等持枪御敌于外,彼等挥汗筑路于内,皆为国家耳。路通则物达,物达则兵强,兵强则寇可驱。此路,实乃胜利之路也。”
陈阳看着祖父熟悉的字迹,眼眶再次发热。他低声说:“爷爷写的是真的。我后来查过很多地方史志,采访过一些当年的见证者后人。参与修路的,绝大多数都是沿线自愿报名的普通百姓。他们不懂太多大道理,但都知道日本鬼子打过来了,国家有难。修通这条路,前线的兵就有枪炮子弹,就能挡住鬼子,保住家园。就为了这个最简单的念头,他们献出了自己能贡献的一切,甚至生命。这条路上,流的不仅是运输队的血,更有无数无名筑路者的汗与魂。”
走出纪念馆时,已是夕阳西下。金色的余晖将滇缅公路、远处的山峦和那座沉默的惠通桥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庄严的光晕。公路上,车流依旧,一辆辆满载的卡车驶向远方,鸣笛声在群山间回荡,充满了现代的生机与活力。
三人站在纪念馆前的台阶上,望着眼前这条古老而又年轻的道路。
历史与现实,在这一刻,通过车轮下的柏油、桥头的铁架、照片上的面容、日记里的字句,以及流淌在血脉中的记忆,完成了深邃而无声的交汇。一条路,见证了一个民族的苦难与辉煌,承载了国际友人的热血与情谊,也将继续通向充满希望的未来。而那些关于牺牲、奉献、友谊与坚韧的故事,将如同这路上不息的车流,永远在这片英雄的土地上,传承,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