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日记里的“名字”(上)(2/2)
陈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合上日记本,用那双布满冻疮、伤口和污渍的手,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封面磨损的油布,仿佛在抚摸一个婴儿,或是一件易碎的圣物。他的目光投向跳跃的火苗,又仿佛穿透火焰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“俺娘……不识字,就是个种地的。”他的声音平静下来,带着一种遥远的思念,“但她常跟俺说,人活这一辈子,草木一秋,图啥?不就图个有人记着,有人念着名儿么。要是死了,连个名儿都没留下,就像从来没来过这世上一样,那才叫真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陈砚,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映出一种异常清澈而坚定的光芒。
“这些战友,都是好样的。他们跟着部队出缅甸,打鬼子,没一个怂包。他们倒在这儿,不是为自己,是为这个国家,为身后的爹娘乡亲。”他的语气加重了,“俺得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,带出去。万一……万一俺能活着走出去,俺得想办法,让他们的爹娘知道。知道他们的儿子(女儿)没白养,没给祖宗丢脸。知道他们是打鬼子牺牲的,是英雄。就算……就算俺也走不出去,这日记本要是能被后来人捡到,看见这些名字,也算……给他们留个念想。不能让这么多人,就这么……悄没声儿地烂在这林子里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”
他的话语朴素至极,没有豪言壮语,却比任何华丽的颂词都更有力量。这是一种最原始、最深沉的责任感:对同伴生命的尊重,对牺牲价值的确认,以及对“被遗忘”这种终极虚无的抗争。
这时,篝火旁,不知是谁起了一个极低的头,哼起了调子。那调子起初断断续续,带着哽咽和沙哑。很快,又有两个、三个声音加入进来。是《松花江上》。
“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,那里有森林煤矿,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……”
歌声很轻,很慢,在寂静的山林和压抑的黑暗中飘荡,充满了无家可归的悲凉与刻骨铭心的乡愁。但渐渐地,随着加入的人增多,那歌声里竟奇异地生出一种力量,一种在绝境中相互依偎、用共同记忆取暖的力量。
陈铭也跟着哼唱起来,他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。唱着唱着,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,滴在紧紧抱着的日记本封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没有去擦,任由泪水流淌。
“俺们……谁不想家呢?”他对着火光,也像是对着虚空自语,“想爹,想娘,想家里的热炕头,想田里的庄稼……可俺们不能退啊。退了,鬼子就会打过来,打到俺们的家门口。那时候,爹娘还有家吗?乡亲们还有活路吗?俺们在这儿挨饿受冻,拼命往前走,哪怕多走一步,家里的爹娘就多一分安稳……”
他的话,说出了所有沉默战士的心声。篝火旁,有人捂住了脸,肩膀剧烈抖动;有人望着东北方向,眼神空洞而哀伤;也有人握紧了拳头,骨节发白。
陈砚的心中翻江倒海。他想起自己背包里的手机。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出来。他看看沉浸在悲壮乡愁中的战士们,又看看泪流满面的陈铭,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。电量已经不多,但他必须这样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