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星痕协定 一（2/2）

严重违规！禁止与观察目标合作！

若继续，将被标记为叛变！

她想起母舰上那些冰冷的走廊，想起指挥官毫无感情的声音，想起收割者文明在千年战争中失去的所有温暖和柔软。

然后她握住了苏明的手。

“我需要接入全球通信网络。”她说，“最高权限。”

“已经准备好了。”苏明从包里拿出一个加密终端，“中国‘天链’系统、‘北斗’导航网、5G/6G地面基站——全部权限，24小时。”

艾莉丝接过终端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。“我会向舰队发送一个请求：允许进行最终评估演示。按照程序，他们必须回应，因为我已经提交了‘观察目标出现重大不可预测行为’的报告。”

“他们会来？”

“会派一个小型侦察单元。通常是隐形状态，但如果我们能创造一个足够强的引力场……”她抬头，“你们有大型强子对撞机正在运行吗？”

“上海超导对撞机下周一有实验安排。”

“把它提前到现在。我需要它在明天凌晨两点，以最大功率运行7分23秒——那是收割者侦察单元的共振频率。会暴露他们的位置。”

苏明立刻开始拨打电话。五分钟后，他比了个OK的手势：“安排好了。上海那边问我们要做什么实验，我说是测试新型探测方法。”

“某种意义上，是的。”艾莉丝继续操作终端，“现在，我们需要内容——要向收割者展示什么？”

苏明调出一个清单：“我已经想了很久。第一，我们的艺术：从敦煌壁画到现代数字艺术，展示创造力的连续性。第二，我们的科学精神：从张衡的地动仪到FAST，展示对真理的追求。第三，我们的伦理演进：从古代‘仁爱’思想到现代人权观念，展示道德的进步。”

“不够。”艾莉丝摇头，“收割者见过无数文明的辉煌和毁灭。他们需要看到……矛盾中的统一。光与暗的并存。就像……”

她突然想到什么：“你们有全球实时灾难响应系统吗？”

“有。中国国际救援队，随时待命。”

“我需要接入。”艾莉丝的眼睛闪着蓝光，“当侦察单元出现时，我需要地球上同时发生三件事：一场自然灾害的救援，一场人为危机的化解，和一个……纯粹的善意行为。必须在同一时间，不同地点，真实发生。”

苏明皱起眉：“这太难控制了。我们不可能预知灾难。”

“但我们可以响应。”艾莉丝调出全球监测数据，“太平洋上有一个热带气旋正在形成，预计12小时后登陆菲律宾。印度和巴基斯坦在克什米尔地区有零星交火。而这里——”她指着非洲地图，“一个无国界医生团队正前往埃博拉疫区，但车队困在了泥泞中。”

“你想同时展示我们对自然、对他人、对陌生人的态度？”

“对。这才是文明的本质：如何在资源有限、危机四伏的环境中，依然选择合作而非掠夺，选择救助而非冷漠。”艾莉丝看着苏明，“你能协调吗？”

苏明深吸一口气，然后开始同时操作三部手机。一小时后，他擦了擦额头的汗：

“菲律宾那边，中国救援队已经提前部署，气旋登陆后15分钟内就能展开行动。克什米尔……我们通过外交渠道促成了6小时临时停火，双方同意在那段时间共同搜寻一名失踪的登山者。非洲的车队，我们联系了最近的维和部队，他们会派直升机运送物资。”

艾莉丝看了眼时间：凌晨一点。距离侦察单元出现还有一小时。

“还有一个问题，”她说，“我需要一个地点，一个能象征人类矛盾本质的地点。既展示我们的破坏力，也展示我们的修复能力。”

苏明想了想，然后调出一张卫星图：“这里。福岛第一核电站——不对，不能用日本。那么……切尔诺贝利。”

“那个核事故遗址？”

“现在那里有世界上最严格的辐射监测系统，也有一个庞大的新安全壳工程——我们正在帮助乌克兰建造。”苏明放大图像，“破坏与修复，恐惧与勇气，死亡与新生——全在这里。”

艾莉丝点头：“设定为第三个观察点。现在，我们还需要最后一件事：一个信号，一个能穿透所有干扰、直达收割者思维核心的信号。”

“什么样的信号？”

“一个没有语言、没有图像、纯粹的情感脉冲。”艾莉丝说，“我需要至少一百万人，在同一时刻，思考同一个概念。不是恐惧，不是愤怒，不是哀求——是希望。具体的希望：对明天的早餐的希望，对家人健康的希望，对孩子未来的希望。”

苏明苦笑：“这听起来像某种全球性冥想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艾莉丝站起身，“你能做到吗？”

“中国社交媒体平台可以推送紧急通知，但要让一百万人自愿参与……”苏明突然眼睛一亮，“等等，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五。”

“中秋节。”

“对。在中国文化里，这是团圆的节日。按照传统，今晚会有数亿人同时赏月、思念亲人。”苏明快速计算，“如果我们通过各大平台发起‘中秋许愿’活动，请求人们在凌晨两点整，对着月亮许下一个具体的愿望……”

“参与度？”

“如果有官方背书，至少几千万。”

艾莉丝终于露出一丝微笑：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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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点五十分，上海超导对撞机控制室

对撞机以史无前例的功率运行着，能量读数不断攀升。一千公里外，北京深空监测中心，苏明盯着雷达屏幕，手心全是汗。

艾莉丝站在他身边，耳环闪着稳定的蓝光。她已经切断了与母舰的常规链接，现在是完全的自主行动——这意味着如果失败，她将无处可逃。

“引力场达到峰值。”技术人员报告。

“所有观测点就位。”

“菲律宾救援队已到达预定位置。”

“克什米尔临时停火生效。”

“切尔诺贝利监测站开启全频段直播。”

苏明看向艾莉丝：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
她点头，手指放在终端的发送键上。
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现在！”

对撞机功率达到临界值。瞬间，月球背面的空间开始扭曲，一个直径约三百米的碟形物体被迫显形——它的隐形系统被共振频率干扰了。

同一时刻，艾莉丝向侦察单元发送了请求：

“观察员艾莉丝请求进行最终文明价值演示。附：实时三地点行为观测申请。附：全球情感脉冲样本收集申请。”

几秒后，回复传来：

“请求批准。开始记录。注意：任何欺骗行为将导致立即打击。”

屏幕分割成四个画面：

左上，菲律宾，台风登陆，巨浪拍岸。中国救援队的橙色冲锋舟在暴雨中穿梭，救起被困在屋顶的居民。

右上，克什米尔，印度和巴基斯坦士兵放下武器，在雪地里共同挖掘，最终抬出一名冻僵的登山者。双方军医一起实施急救。

左下，切尔诺贝利，巨大的新安全壳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。屏幕一角的小画面里，乌克兰工程师和中国专家正在控制室共同监测辐射数据。

而主屏幕，是来自全球的实时数据流：#中秋许愿#标签下的数千万条愿望，正以光速汇聚：

“希望妈妈的病好起来。”

“希望明天面试顺利。”

“希望世界和平。”

“希望孩子们永远不用经历战争。”

“希望我能考上大学，让爷爷骄傲。”

“希望地球永远美丽。”

……

简单，具体，平凡得令人心碎。

艾莉丝看着这些文字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。她已经三百年没有哭过了，但此刻眼眶发热。

苏明悄悄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温暖而坚定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四分钟后，侦察单元发来讯息：

“观测结束。数据已传回舰队。评估暂停，等待指挥部决议。”

控制室里爆发出欢呼。但艾莉丝知道，这还没完。

果然，十分钟后，她的耳环突然剧烈震动——不是侦察单元，是直接来自母舰指挥部的量子加密频道。

“艾莉丝观察员，”指挥官的声音冰冷如昔，“你的行为已严重违反收割者法典。立即汇报你的位置，接受拘捕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按下回复键：“指挥官，我在地球。我请求举行听证会——不是为我，是为这个文明。”

“你没有资格请求。”

“那我有资格陈述。”艾莉丝站直身体，仿佛面对的不是远在0.3光年外的舰队，而是就在眼前，“我观察这个文明三年。他们确实有扩张倾向，有内部矛盾，有战争和贪婪——就像所有智慧物种一样。但他们也有别的东西：他们会为陌生人冒险，会修复自己造成的破坏，会在满月之夜为彼此许愿。”

“情感脉冲数据确实异常，”指挥官承认，“但不足以推翻数理模型。威胁指数仍高于临界值。”

“因为你们的模型有缺陷！”艾莉丝提高声音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对上级表现出情绪，“你们只计算技术发展曲线、资源消耗速率、军事扩张能力，但你们没有计算……爱。没有计算牺牲。没有计算一个母亲为孩子挡子弹的概率，一个医生前往疫区的概率，一个文明在毁灭边缘选择创造而非掠夺的概率！”

频道那边沉默了。良久，指挥官说：“概率无法量化。”

“那就来亲眼看看。”苏明突然接过话头——艾莉丝打开了外放，“指挥官阁下，我是苏明，地球文明的代表。我邀请您——或者任何一位收割者文明成员——来到地球，住一个月。不是作为观察者，而是作为体验者。吃我们的食物，走我们的街道，和普通人交谈。然后您再决定，我们是否值得存在。”

更长的沉默。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
“大胆的提议。”指挥官终于说，“但舰队已进入最终攻击位置。程序必须完成。”

“那就修改程序！”艾莉丝几乎在喊，“法典第1条是什么？‘保护宇宙生命的多样性’。如果你们抹去一个独特的文明，你们就是在违背自己的最高准则！”

“独特？每个文明都认为自己独特。”

“那就让我证明。”艾莉丝调出一段数据，“这是地球文明的音乐样本分析。从七千年前的骨笛到今天的交响乐，他们的音阶系统基于‘五度相生律’——这是全宇宙唯一已知使用该谐波体系的文明。抹去他们，宇宙就永远失去了这种声音。”

她又调出另一段：“他们的语言。中文，唯一的现存象形文字系统，每个字符都是一幅画、一个故事、一段历史。抹去他们，宇宙就失去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。”

“还有他们的‘道’，他们的‘仁’，他们的‘天下大同’理想……”艾莉丝的声音开始颤抖，“指挥官，我请求您。我请求所有收割者委员会的成员。看看这些数据，听听这些声音，感受这些愿望。然后告诉我，你们真的能按下那个按钮吗？”

通讯切断了。

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。苏明搂住艾莉丝的肩膀，发现她在发抖。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如果他们不同意……”

“那我们就战斗。”苏明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，“用我们所有的一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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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小时后，地球同步轨道

收割者舰队的主力舰“裁决者号”缓缓转向，将庞大的舰体对准地球。一千个武器端口同时打开，蓄能光芒在真空中闪烁。

北京，指挥中心，警报声响成一片。

“检测到高能聚集！预计三分钟后到达！”

“所有防御系统启动！”

“疏散命令已下达——”

苏明和艾莉丝并肩站在大屏幕前，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
“抱歉，”艾莉丝说，“我还是没能说服他们。”

“你让我们多活了23小时。”苏明笑了笑，“这已经是个奇迹。”

倒计时两分钟。

突然，艾莉丝的耳环亮了。她猛地睁大眼睛。

“舰队指令……变更！武器系统进入待机！重复，进入待机！”

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然后，一个新的通讯请求出现在主屏幕上。苏明看向艾莉丝，她点头。

他按下接听键。

一个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——不是之前的指挥官，而是一个更年长的收割者，脸上有类似皱纹的纹路，眼神深邃。

“地球文明的代表，我是收割者文明长老会的首席，凯恩。”他的声音苍老但温和，“我们观看了你们的演示，也聆听了艾莉丝观察员的陈述。经过激烈辩论，长老会以微弱多数通过了一项决议。”

苏明屏住呼吸。

“我们决定给予地球文明一个……试用期。”凯恩说，“一百年。在这一百年里，收割者舰队将撤回原驻地，但会留下观察网络。你们可以继续发展，但必须遵守三项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？”苏明问。

“第一，不得发展超越光速的航行技术——至少在试用期结束前。第二，不得主动向宇宙其他区域发送可能暴露地球位置的强信号。第三……”凯恩顿了顿，“你们必须完成艾莉丝观察员提到的‘文明交换计划’。每年，地球派十名代表前往收割者母星学习；同时，我们派十名成员来地球生活。我们需要真正了解彼此。”

苏明感到一阵眩晕：“你们……同意和平共处？”

“更准确地说，我们同意尝试。”凯恩的表情严肃起来，“但记住：一百年后，我们会重新评估。如果那时你们的威胁指数仍高于临界值，或者你们违反了任何条件，第二次裁决将不会再有申诉机会。”

屏幕熄灭。

几秒钟后，控制室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。人们拥抱、哭泣、跳跃。苏明转过身，发现艾莉丝泪流满面。

“我们做到了，”她哽咽着说，“我们真的做到了。”

苏明抱住她，在漫天晨光中旋转。窗外，北京城在晨曦中苏醒，人们开始新的一天，完全不知道文明刚刚在悬崖边走过一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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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后，北京首都机场

艾莉丝换上了一身便装，银色短发在风中轻扬。她身边是苏明，还有九名来自不同领域的中国代表：科学家、艺术家、医生、教师、农民、工人、学生、运动员、僧侣。

“紧张吗？”苏明问。

“有点。”艾莉丝看向停机坪上那艘流线型的银色飞船——收割者派来的外交舰，“这是我第一次回家……以叛徒和英雄的双重身份。”

凯恩长老亲自在地球建立了大使馆，并邀请艾莉丝担任首任文化参赞。而苏明，则被任命为地球文明交流项目总负责人。

“小雨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苏明递上一个手工制作的幸运符，“她说谢谢你救了她，也救了所有人。”

艾莉丝接过那个歪歪扭扭的中国结，小心地收进口袋。

广播响起登机通知。两人走向飞船舷梯，在入口处停下。

“一百年后，”苏明说，“我们的子孙会面临同样的考验。希望到那时，我们已经证明了自己。”

“我们会一起证明。”艾莉丝握住他的手。

他们转身，最后看了一眼这颗蓝色星球。然后走进飞船，迈向一个未知的、但充满希望的未来。

舷窗外，地球在星空中静静旋转，像一颗珍贵的宝石，脆弱而坚韧。

而在遥远深空中，收割者舰队的最后一艘战舰正跃入超空间，留下一条渐渐消散的星痕。

那痕迹，很像一个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