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火星:血色黎明 七(1/2)
回到房间的路感觉比去时长了一倍。每一声通风管道中的敲击都像是直接敲在我的头骨上,那声微弱的“林...风...”在耳中挥之不去。是我的幻觉吗?是吴建国所说的“它”在学习模仿?还是苏茜真的还能在某个地方,以某种方式发出声音?
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没睡。蜘蛛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个拆开的电路板。马库斯在纸上画着什么。雷靠在墙上,眼睛盯着门,仿佛预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刻回来。
“怎么样?”蜘蛛问。
我拿出吴建国给的图纸,铺在小桌上。三颗头立刻凑了过来。
“通风和管道系统,”蜘蛛低声说,手指沿着一条标红的线路移动,“这里是主通风管道,直径够一个人爬行。看这个点,E3区域的外围,有一个检修口,只有机械锁。”
“我们能进去?”马库斯问。
“理论上。但这里面有个问题。”蜘蛛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标记,“这个阀门,看标注,是手动隔离阀。如果关闭,整个E3区域的空气循环会中断。如果我们进去时有人关闭阀门...”
“我们会困在里面,或者窒息。”我接上。
雷指着图纸另一处。“这里有备用路线。通过水循环管道。更窄,但直接通向E3内部的一个设备间。”
蜘蛛仔细研究那条路线,眉头紧皱。“水循环管道...里面有残留水,可能结冰。而且管道内壁可能有微生物膜——火星上虽然没发现原生生命,但地球微生物可能被带进去繁殖了。”
“那更糟?”
“可能引起过敏或感染。在火星上,任何感染都可能致命,医疗资源有限。”蜘蛛抬起头看我,“但理论上可行。如果我们有合适的装备,能隔离防护。”
“装备从哪里来?”
蜘蛛笑了,那种熟悉的、带着算计的笑容。“我是内部维护组的,记得吗?我有权限进入部分设备存储间。一些东西可以‘借’出来,只要及时归还且不被发现。”
马库斯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细节:“这里,E3内部这个房间,标注是什么?”
我们仔细看,那是一个小房间,通过一条短通道连接到主区域。吴建国的标注字迹潦草,但能辨认:“样本准备室。低安保。”
样本准备室。可能是处理从地下带回的“深度样本”的地方。如果苏茜在E3,她可能在那里工作过,或者...被存储在那里?
“我们需要一个计划,”我说,“完整的时间表,每个人的分工,应急方案。”
蜘蛛点头,开始列出要点:“首先,装备。我需要两天时间准备:隔离服,氧气瓶,工具,通讯设备——不能使用基地频道,需要自制短距通讯器。”
“其次,路线确认。雷,你能通过采矿组的地图,确认地下管道是否与这个图纸吻合吗?”
雷点头。“可以。有些老矿工知道这些通道。”
“第三,时机。”蜘蛛看向我,“陈锐警告过我们。如果我们行动,必须在他最不可能注意到的时候。”
“周四,”我说,“每周四下午三点到九点,E区运行高能耗设备。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边。而且,如果晶体在那个时段最活跃,也许苏茜...或者其他什么,也最可能发出信号。”
蜘蛛思考着这个提议。“周四下午...理论上可行。但那时E区人员最多,活动最频繁。相反,周四凌晨,设备运行结束后,可能是他们最疲惫、警戒最低的时候。”
“凌晨几点?”
“凌晨三点到五点。那时夜班人员已经工作六小时,日班人员还没起床。而且...”蜘蛛停顿,“根据吴建国的数字序列,如果周期缩短到3.7天,那么下一个周期结束时间可能是...”
他迅速计算,“从上次记录到现在已经过去...两天。如果当前周期是3.2天,那么下一次脉冲可能在明天凌晨,或者后天。”
明天就是周三。时间紧迫。
“我们明天晚上行动,”我说,“周三凌晨三点。如果周期真的是3.2天,那时可能是晶体活动相对平静的时期,但E区人员可能还在准备下一次脉冲。”
蜘蛛和马库斯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雷缓缓点头。
“我们需要更多信息,”蜘蛛说,“关于E3内部的具体布局,警卫换班时间,监控盲区。这些东西吴建国的图纸上没有。”
“也许有一个人知道,”马库斯突然说,“李哲。生命支持系统技术员。他负责维护所有区域的系统,包括E区。他一定进去过。”
我想起第一天见到的那个黑眼圈很重的技术员。他对新来者还算友善,但也保持着距离。
“他会帮我们吗?”我问。
“不一定。但我们可以...交易。”蜘蛛的笑容变得狡黠,“李哲有个习惯,偷偷收集地球的娱乐数据——电影,音乐,书籍。这些东西在火星上是违禁品,但有人偷偷传播。我手上有一些他可能感兴趣的东西。”
“你从哪弄到的?”
“第十批来的时候,有人偷偷带了存储芯片。我复制了一份。”蜘蛛耸耸肩,“在火星上,信息是另一种货币。”
计划开始成形。第二天,蜘蛛会接触李哲,尝试获取E3内部信息。马库斯和雷会确认路线和安全通道。我则继续日常工作,同时观察陈锐和安保人员的动向。
但我们都知道,这个计划漏洞百出,依赖太多不确定因素。在火星上,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都可能是致命的。
凌晨两点,我们终于决定休息。躺下后,我再次听到通风管道中的敲击声,比之前更微弱,更断续,但节奏依然是SOS。
还有那个声音,我的名字,再也没有出现。
也许是幻觉。也许不是。
第二天早晨,除尘工作将我分配到基地外部北侧,靠近那片着陆器残骸的地方。从近距离看,残骸更加触目惊心:扭曲的金属骨架,烧焦的隔热瓦,一个破裂的舷窗像瞎掉的眼睛凝视着天空。残骸周围用警戒线围着,但显然已经很久无人维护,警戒线被尘埃半埋。
赵志也在这一组。当我们开始清理太阳能板时,他靠近我。
“你见过吴建国了。”这不是问题。
“是的。”
“他给了你什么?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在火星上,信任需要谨慎给予。但赵志一直提供信息,没有明显恶意。“一张图纸。E区的管道系统。”
赵志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“那么你真的要进去。”
“我必须。”
他沉默地工作了一会儿,静电刷清除尘埃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。“七年前,第三批坠毁后,我是第一批到达现场的人之一。那时我还不是囚犯,是联合国火星先遣队的技术员。”
这个消息让我惊讶。我从没问过赵志为什么在火星上。
“先遣队?”我问。
“是的。最初的三批不是流放者,是志愿者。科学家,工程师,探险家。”赵志的声音变得遥远,“我们被告知是来建立人类第一个外星永久定居点。光荣的使命。”
“发生了什么?”
“第三批坠毁后,一切都变了。调查发现了地下异常,发现了脉冲源。地球方面的指令从‘科学探索’变成了‘控制与隔离’。第四批开始,他们送来了第一批‘特殊人员’——政治犯,异议者,那些地球政府想摆脱的人。”
“你选择了留下?”
“我没有选择。”赵志苦笑,“当我想申请返回时,被告知我的岗位已成为‘关键保密职位’,不能轮换。后来,当我抗议处理方式时,他们找到了一个理由——伪造数据,违反安全规程——把我变成了第六批流放者。”
所以赵志既是老居民,又是囚犯,既是系统的维护者,又是受害者。这解释了他矛盾的态度:既警告我危险,又提供信息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我问。
“因为如果吴建国给了你图纸,那么他认为你有机会成功。或者,他认为你是必要的牺牲。”赵志停下工作,直视我,“吴建国被晶体影响很深,他的思维...非线性。他可能看到了一些我们看不到的关联。”
“他说他梦到了我。在晶体的梦里。”
赵志的表情变得严肃。“那么你可能已经是这个...系统的一部分了。观察者效应,在量子层面,观察者改变被观察对象。但反过来也可能成立:被观察对象也会改变观察者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寻找苏茜的过程,可能正在改变她所处的状态。你的每一次询问,每一次调查,每一次决定,都可能让她更接近某个特定的可能性。”赵志说,“在量子物理中,这叫做量子纠缠。两个粒子一旦纠缠,无论相距多远,一个的状态会影响另一个。”
我和苏茜,被四亿公里分开,现在又被这个诡异的晶体连接。如果赵志的理论正确,那么我在这里的每一个选择,都可能直接影响苏茜在E3的状态。
这个想法既令人恐惧,又给人希望。
“那么如果我找到她,如果我看到她,可能会让她坍缩到...某个确定的状态?”
“可能。但问题在于,哪个状态?”赵志继续工作,“也许你看到的是还活着的苏茜。也许你看到的是已经与晶体融合的某种东西。也许你看到的是她的尸体。观察行为本身会确定结果。”
量子物理的诡异延伸到了人类命运。薛定谔的苏茜,既活着又死去,直到有人打开盒子观察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不去找她?”
“不。但你需要意识到你的观察会带来什么。”赵志说,“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人留下‘勿寻’的信息。不是因为你找不到,而是因为你找到的东西,可能取决于你如何寻找,何时寻找,以何种心态寻找。”
这太过抽象,几乎哲学。但在火星的红色尘埃中,在头顶淡粉色的天空下,这似乎又异常真实。
我们完成了北侧的除尘工作,返回基地。午餐时,蜘蛛给我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点头——他与李哲接触成功了。马库斯和雷也通过手势表示路线已确认。
下午,我被分配到基地内部的另一项工作:协助维修A区主空气过滤系统。这让我有机会接近通风管道的主接入点。当我打开检修面板时,我再次听到敲击声——这次更清晰,似乎从更近的地方传来。
三短,三长,三短。
然后,一个词,比之前清晰:“帮...我...”
声音微弱,扭曲,像经过某种处理,但我能听出音调特征。是女声。可能是苏茜,也可能不是。
“谁在那里?”我对着通风口低声说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重复的敲击,SOS,持续了大约一分钟,然后停止。
维修组的技术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。“你听到什么了?”
“通风管道里有声音。像敲击声。”
技术员的表情立刻变得谨慎。“那是管道热胀冷缩。经常有。别在意。”
但他眼神中的闪烁告诉我,他在撒谎。他知道更多。
工作结束后,我回到房间。蜘蛛已经在那里,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。
“李哲给了我这个,”他展示另一个存储芯片,“E3的内部监控时间表,警卫换班时间,还有...一个有趣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上周四的监控日志。E3内部有一个区域,监控每晚会‘例行关闭’一小时,进行系统维护。时间正好是凌晨三点到四点。”
巧合?还是机会?
“他为什么给你这些?”
“我用三十二部经典电影,十二季电视剧,和整个地球古典音乐图书馆交换的。”蜘蛛笑了,“李哲已经在火星上六年了。他说他开始忘记地球是什么样子,开始忘记为什么人类值得拯救。”
这句话沉甸甸地落下。在火星上呆太久,人会忘记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,为什么要在这里。也许这就是E区研究人员被晶体吸引的原因——在彻底的异化和孤独中,任何连接,即使是与非人智能的连接,都显得诱人。
马库斯和雷回来了,带来了路线确认的好消息:吴建国的图纸基本准确,虽然有些通道因为年久失修可能有风险,但整体可行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,”雷说,“水循环管道。最近有报告说里面有异常沉积物。可能真的有微生物生长。”
“我们需要额外的防护,”蜘蛛说,“我有办法。医疗室有一些过期但还能用的生物隔离装备。可以‘借’出来。”
“过期?”
“在火星上,所有东西都会过期。但有些东西过期了还能用,只是效果不确定。”
又是一个风险。但我们已经承担了这么多风险,再多一个似乎也无所谓了。
我们制定了详细计划:
· 周三凌晨2点:起床,准备装备
· 2点30分:溜出房间,前往C区水循环主接入点
· 2点45分:进入管道系统
· 3点整:到达E3外围检修口
· 3点15分:进入E3内部
· 3点30分:寻找样本准备室
· 4点前:无论找到什么,开始返回
· 4点30分:回到房间
任何延迟,我们都必须在晨间点名(6点)前回来并处理好所有证据。
“如果我们中有人被抓住,”蜘蛛说,“其他人要否认一切。至少保留一些人继续尝试的机会。”
我们都没有说话。这意味着如果一个人被抓,其他人会抛弃他。残酷,但在火星上是生存逻辑。
夜晚降临。晚餐时我们尽量多吃,储存能量。食物依然寡淡,但今晚它有了不同的意义——可能是最后一餐,或者,是开始某件事之前的燃料。
熄灯后,我们等待。时间缓慢流逝,每一分钟都拉长成煎熬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通风管道中偶尔的敲击声,现在它似乎变得更加急促。
凌晨1点50分,蜘蛛轻轻敲了敲床架。时间到了。
我们按照计划行动:穿上黑色的便服(用灰色囚服染色制成),带上装备包。蜘蛛分发了自制的短距通讯器——简单的无线电设备,范围有限,但足以在管道内联系。
“测试通讯,”蜘蛛低声说,“频道三。”
“收到。”马库斯。
“收到。”雷。
“收到。”我。
我们溜出房间,进入走廊。夜晚的基地像个巨大的金属生物,在睡梦中呼吸。生命支持系统的低鸣是它的心跳,偶尔的金属收缩声是它的骨骼在调整姿势。
前往C区的路线我们已经走过多次,但这次不同。每一道影子都可能藏着监视者,每一个声音都可能是警报的前奏。
到达水循环主接入点时,时间是2点40分。蜘蛛打开检修面板,露出一个直径约六十公分的圆形洞口。里面黑暗,潮湿,有淡淡的金属和化学药剂气味。
“我先下,”蜘蛛说,戴上头灯,“你们间隔一分钟跟上。雷最后一个,负责关闭面板,掩盖痕迹。”
他钻进去,身影被黑暗吞没。一分钟后,马库斯跟上。再一分钟后,是我。
管道内壁湿滑,覆盖着一层暗色的生物膜——确实有微生物生长。我的头灯光束中,能看到薄膜上泛着诡异的彩虹色光泽。空气闷热,充满水汽和臭氧味。
我们排成一列,在管道中爬行。空间狭小,只能匍匐前进。蜘蛛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,指引方向:“左转...直行二十米...注意头顶的阀门...”
管道系统错综复杂,像人体的血管网络。没有图纸,我们绝对会迷路。吴建国的图纸在我们脑海中,蜘蛛不断确认位置。
爬行了大约十五分钟后,蜘蛛停下。“前面是隔离阀。我需要手动打开。可能有警报,准备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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