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磨盘上的旱烟(二)(2/2)
老叔听了,沉默了很久,让儿子把那半包旱烟拿到赵老栓的坟前烧了,又烧了两包新的,嘴里念叨着:“老哥哥,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吓我的,是我欠你的烟。你安心走吧,别再留在那儿了,冷。”
从那以后,老叔再也不敢在夜里出门看病,就算白天去,路过坑边的磨盘,也会绕着走,走得飞快,不敢回头。村里的人也很少再去那片地方,尤其是晚上,没人敢靠近老槐树和磨盘——都说赵老栓的魂还在那儿,等着要烟抽。
有一次,我跟着村里的大人去坑边放牛,远远地看见磨盘上坐着个黑影,手里夹着烟杆,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。大人赶紧拉着我往回跑,说那是赵老栓在抽烟,别让他看见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黑影还在磨盘上坐着,月光照在他身上,像是要融进夜里。
后来,村里把那个大土坑填了,种上了玉米,老槐树也被台风刮倒了一棵,剩下的两棵,也没了往日的阴森。只有那个磨盘,还留在原地,被玉米地围着,青石板的表面,在月光下依旧发亮。有时候路过那儿,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旱烟味,像是有人在远处抽着烟,“吧嗒,吧嗒”的声音,顺着风飘过来,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老叔现在已经不看病了,在家颐养天年。有时候我去他家串门,还能看见他坐在院子里,晒着太阳,手里拿着个空烟杆,在膝盖上敲着,嘴里念叨着:“老哥哥,烟够抽了吧?别再待在那儿了,回家吧。”
我知道,他这辈子,都忘不了那个半夜的磨盘,忘不了赵老栓的脸,忘不了那股呛人的旱烟味。而那个磨盘,那个老槐树,那个大土坑,还有赵老栓的魂,都成了村里的一段传说,一代传一代,提醒着人们——有些东西,就算死了,也还在,在某个你想不到的地方,等着完成未了的心愿,等着跟你要一包烟,一句问候。
月光再照到磨盘上的时候,我总觉得,磨盘上坐着的,不是鬼,是个孤独的老人,只是想找个人,陪他抽根烟,说说话,在冰冷的夜里,不那么孤单。而老叔那天晚上的恐惧,或许不是因为鬼,是因为突然明白,有些离别,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——那些走了的人,其实没走,还在我们身边,在某个熟悉的地方,等着我们,再跟他们说句话,再给他们递根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