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小区保安的深夜电台(2/2)
程远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。当他还能说话时,他的声音能够打动人心,能够引起关注。现在,他只是一张纸上的沉默文字。
离开警局后,程远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市立图书馆。他查阅了维生科技的相关信息,发现这是一家新兴的生物科技公司,主要研究方向是老年认知功能改善。公司创始人陆维生是本地知名的企业家和慈善家,经常出现在媒体上。
一篇三个月前的新闻报道引起了程远的注意:“维生科技宣布启动‘晨曦计划’,招募早期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参与创新疗法临床试验,承诺显着改善认知功能且无副作用。”
文章配图中,陆维生正与一位老人握手,那位老人赫然就是陈伯。
程远心中一震。陈伯确实有时会忘记关煤气,多次被邻居提醒,这可能就是早期症状。但所谓的“无副作用”显然与事实不符。
当天晚上,程远提前两小时来到小区。他没有穿保安制服,而是穿着便装,躲在6号楼对面的咖啡厅里观察。
八点整,黑色轿车再次出现。这一次,车辆没有停在阴影处,而是直接停在6号楼前。矮个子男人和白衣女性下车,手里提着一个比平时更大的箱子。
程远注意到,陈伯家的窗帘今晚完全拉上了,密不透光。
他必须采取行动。但怎么做?直接冲进去?他一个人对付不了两个可能还有同伙的人。再次报警?警方已经表现出不重视。
程远突然想到了他的“电台”。
他跑回值班室,换上制服,开始当晚的巡逻。十一点五十分,他像往常一样开始播放剪辑的“深夜协奏曲”,但今晚他做了调整:婴儿啼哭和夫妻夜话的部分缩短,陈伯的电视声部分提前播放。
当对讲机传出电视戏曲声时,程远已经站在6号楼前。他调大音量,让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清晰。
几分钟后,陈伯家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隙。矮个子男人的脸出现在窗前,朝外张望。
程远继续播放电视声,同时走向6号楼入口。他故意让对讲机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。
陈伯家的门突然打开了。白衣女性走了出来,看到程远,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她试图保持镇定,“我们是维生科技的医疗团队,正在为陈先生进行治疗。”
程远举起写字板:“治疗需要在深夜进行吗?为什么窗帘全拉上?”
“这是治疗的需要,避免光线干扰。”女性解释,“陈先生签了同意书的,如果你不信,可以问他本人。”
就在这时,屋里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椅子倒地的声音。
白衣女性脸色一变,转身要回屋,但程远比她更快,侧身挤进门内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紧:陈伯瘫倒在客厅地板上,四肢微微抽搐,额头冒着冷汗。矮个子男人正在匆忙收拾设备,地上散落着各种导线和针剂。
“你们对他做了什么?”程远在写字板上疾书,手在颤抖。
“这是治疗过程中的正常反应!”矮个子男人厉声道,“你擅自闯入私人住宅,我们可以告你!”
程远跪在陈伯身边,发现老人手腕上的瘀伤比上次更多,颈侧还有一个新鲜的针孔。他抬头怒视两人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白衣女性悄悄向门口移动,似乎想逃跑。
程远站起来,挡在门前。他指着陈伯,在写字板上写:“叫救护车,现在!”
“让开!”矮个子男人突然从箱子里抽出一支注射器,针尖闪着寒光,“这不关你的事!”
程远没有退缩。他拿出对讲机,按下紧急呼叫按钮——这是直接连通保安队长和小区所有保安的频率。
“放下武器!”一个声音突然响起。
程远愣住了。声音是从他自己喉咙里发出的——嘶哑、破碎,但确实是声音。
矮个子男人也怔住了。趁这机会,程远扑上去,夺下注射器,两人扭打在一起。白衣女性尖叫着试图开门逃跑,但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,保安队长和另外两名保安冲了进来。
“老程?你......”队长看到程远正压住矮个子男人,震惊不已。
程远自己也处在震惊中。他能说话了?虽然声音沙哑难听,但他确实发出了声音。
“报警......叫救护车......”程远艰难地说道,每个字都像沙纸摩擦喉咙。
队长立刻反应过来,指挥手下控制住两人,同时拨打急救和报警电话。
五、声音回归
三天后,程远坐在市立医院的语音康复室里,面对着一面镜子。
“再试一次,‘啊——’。”语言治疗师鼓励道。
程远深吸一口气,发出声音:“啊——”
声音依然沙哑,但比三天前清晰了一些。医生解释说,这可能是一种“心因性声带功能部分恢复”,在极度紧张和情绪激动的情况下,大脑重新建立了部分声带控制通路。但要完全恢复,还需要长期的康复训练。
“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治疗师微笑道,“从完全失声到能说话,这是巨大的进步。”
程远点点头。他想起了那个晚上的情景,当他面对危险,决心保护陈伯时,声音突然冲破了阻碍。虽然现在说话还很费力,但每一个字都是珍贵的。
离开康复室,程远前往住院部看望陈伯。
老人躺在病床上,看起来仍然虚弱,但比那晚好多了。看到程远,他露出了笑容。
“小程,谢谢你。”陈伯的声音很轻,“要不是你,我可能已经......”
程远坐在床边,用尚不流畅的声音说:“他们......对你做了什么?”
陈伯叹了口气,讲述了自己的经历:三个月前,他被诊断出早期阿尔茨海默症,正在焦虑时,维生科技的工作人员找上门,推荐他参加“晨曦计划”。他们承诺这是一种创新疗法,只需每晚接受半小时的“神经调节治疗”,就能显着改善认知功能。
“他们给了我五千块钱的‘参与费’,说后续还有更多。”陈伯说,“我儿子在国外,我一个人住,这笔钱很诱人。同意书上写得很模糊,他们说这是标准格式......”
治疗开始后,陈伯确实感觉记忆有所改善,但身体却越来越差。当他提出想退出时,对方威胁说如果中途退出,不仅需要退还所有钱款,还要支付违约金。
“他们开始晚上来,说治疗时间调整了。”陈伯眼中闪过一丝恐惧,“后来我发现他们在给我注射一些不明药物,但我已经太虚弱,无法反抗......”
程远握住老人的手:“现在安全了。警察说,维生科技用类似手段骗了至少七位老人,所谓的‘新药’根本没有通过正式审批。”
“多亏了你,小程。”陈伯感激地说,“听说你为了收集证据,每晚都在小区里巡逻录音?”
程远点点头。他想起了自己的“深夜电台”,那些婴儿啼哭、夫妻夜话和电视声的剪辑。正是这些看似平常的声音,拼凑出了不寻常的图案。
病房门开了,一位年轻女性走进来,是陈伯的孙女陈琳。
“程大哥,太感谢你了。”陈琳眼中含泪,“爷爷都告诉我了。医生说再晚几天发现,可能就......”
她递给程远一个信封:“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,请你一定收下。”
程远坚决推辞了。离开医院时,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。
六、新的频率
一个月后,程远重新开始了他的夜班巡逻。
他的声音恢复了大半,虽然不及从前的醇厚,但足够清晰交流。医生说他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医学奇迹,但程远知道,奇迹不是凭空发生的——是决心和勇气重新连接了断裂的神经通路。
小区恢复了平静。6号楼的异常消失了,陈伯搬去和孙女同住,正在接受正规治疗。维生科技被立案调查,主要负责人被逮捕,非法临床试验被曝光后,引起了广泛的社会关注。
程远依然带着对讲机巡逻,但不再播放剪辑的声音。取而代之的,是他偶尔通过保安频率说出的温馨提示:“东门有车辆未关窗,请车主前来处理。”“明天有雨,请业主记得收衣服。”“3号楼的小宝贝,你的哭声还是那么有力量。”
业主们惊讶地发现,那个沉默的保安开始说话了。更让他们惊讶的是,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特别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一天深夜,保安队长找到程远。
“老程,有件事想和你商量。”队长说,“很多业主反映,你的夜间提醒很有帮助。有人提议,能不能在小区里开设一个真正的深夜广播?不是对讲机,是连接到每户的广播系统,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,播放一些温馨提醒、天气预报,也许还可以读一小段文章?”
程远愣住了。这个建议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。
“我可以......试试。”他听到自己说。
一周后,“青枫雅苑深夜广播”正式开播。每晚十一点,程远的声音会通过小区广播系统,传入每一户人家。
他不再谈论失眠或人生哲理,而是分享小区的点滴:今天哪家孩子学会了骑车,园丁新种了什么花,明天垃圾清运的时间调整......偶尔,他会读一首短诗,或一段散文。
最受欢迎的是每周五的“社区声音”环节,程远会播放一段小区里的真实声音——不是偷偷录音,而是经业主同意后采集的:孩子们的欢笑声、周末邻里聚会的热闹声、社区合唱团的排练片段。
这些声音拼凑出社区的鲜活图景,让原本陌生的邻居们感到彼此连接。
一个雨夜,程远刚结束广播,准备开始巡逻,对讲机响了。
“程大哥,我是3号楼的林妈妈。”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传来,“宝宝又哭了,但今晚听到你的广播,我突然没那么焦虑了。谢谢你。”
程远微笑,回复道:“孩子的哭声是成长的音乐。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,我就是想说声谢谢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程远拿起巡逻手电,走进夜色中。雨已经停了,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。他经过儿童游乐区,经过6号楼,经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其他保安的交流声,远处有车辆的微弱引擎声,树叶上的水滴落在地面的滴答声——所有这些声音构成了夜晚的韵律。
程远抬头望向星空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的声音曾经是他的全部,然后他失去了它,在寂静中学会了倾听世界的不同频率。现在,声音以一种新的形式回归,不再是他个人的天赋,而是连接他人的桥梁。
深夜电台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一种形式。从一个孤独者的剪辑拼贴,变成了一个社区的共鸣箱。
程远打开对讲机,调到广播频率,轻声说:
“各位邻居,今夜星空清澈,明日晴。祝大家好梦。”
声音在夜色中传播,融入万家灯火,成为这个小区深夜交响曲中,一个温暖而坚定的音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