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扛尸工（2/2）

半夜里，她撩起病人的蚊帐，驻足观看，被子有没有起伏。有起伏，说明病人有呼吸，活着，可以放心走开。

有个别病人喜欢恶作剧，看见年轻的护士走进来，马上装死，屏住呼吸。这样被子就没有起伏，护士就会伸手过来把他的脉，看有没有跳动。

听说医院以前是不查房的，后来出现了一桩事故。有个病人第二天很迟不起床，同房病友去叫唤，发现已经死了。家属追问什么时候死，医院答不上来。从那以后，医院就制定了晚上查房两次的制度。

这给护士增加了工作量，也增加了难度。护士不是胆大包天的人，还是个女的，夜深人静时到各病房注视各种各样病态的恐怖的脸，有张开嘴的，有五官歪斜的，有翻白眼的，回去经常做恶梦。为了克服心理障碍，每年春天，护士们都到外面的桃花树下折一些带桃花的枝条，放在自己枕头底下睡。据说这样能避邪。

护士发现了尸体，第一时间快步走到斑叔窗下叫唤：“斑叔，斑叔，肝科42号病房”。

斑叔扛尸体之前，先吞下一粒药片。说是防疫，百毒不侵。然后戴上手套，换上衣服，脚步匆匆，直奔死人病房。

他熟练地用床单把死人一卷，像背木头一样扛在肩上（死人大多已经僵硬），咚咚咚走进太平间，一放，扯出床单（有些带着血迹），拿到浴室旁的空地一扔。第二天早上会有专门负责洗刷的老护士，戴着胶手套，穿着长统靴，来到这里清洗，再放进锅炉蒸一个小时，拿出晒干，折叠好，送到储物室，循环使用。

斑叔不扛尸体的时候，早上挑着一担开水到各病房，人们纷纷拿出热水瓶去装。虽然众人有点忌讳他那双手，也不得不暂时抛开不愉快的记忆。

斑叔也会到人群来聊天。有病人的家属笑着说：“斑叔，你晚上扛尸体注意点，我睡在走廊，不要碰着。碰着操死你！”。天气热的晚上，确有些家属干脆铺张席子在走廊地板睡觉，如果斑叔暗夜里扛尸体走过，很容易绊倒，要是被死人压住，一辈子都会倒霉。斑叔说：“我从另一条通道过，不走这里”。

计划生育期间，很多妇女到医院堕胎。一个个死去的婴儿用厚纸包住，每条粽子那么大，堆在太平间，用一个箩筐装着。斑叔会感叹：“未出良胎先去世”。有一回，护士在斑叔面前抱怨：“很臭了，还不快拿去埋掉”。斑叔说：“再积多一点就去”。他不想浪费脚力，进一趟山不容易。这是额外的工作。(大人死了，放在太平间，会有家属用手扶拖拉机或者自行车运走。小不点死了，没人领，就留给斑叔处理。斑叔任劳任怨。)

现在斑叔老了，扛不动尸体了，一个人常到街上走走。他还住在医院的宿舍。他不知那一天自己也死去，会被什么人扛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