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余波(2/2)
仁寿宫书房,灯烛明亮。朱棣看完了文书,他沉默良久,才转向坐在一旁、同样面色凝重的徐仪华。
“五弟无事,只是被父皇下旨申饬,责令闭门读书。”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,但紧蹙的眉头显示了他的忧虑,“九弟……受了髡刑,半月后返回兖州封国,闭门思过。”
徐仪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,并未立刻接话。汤氏被赐死,并非此前敕书中提到的凌迟,鲁王受辱却保住了性命和封国——这个结果,与之前那份杀气腾腾的敕书相比,似乎缓和了许多。但那份区别对待,并未因汤氏最终“只是”被赐死而有丝毫改变。
儿子与儿媳,在皇权天平的两端,重量终究是不同的。她想起不久前自己在那道敕书下发时的悲愤与寒意,此刻那感觉再次清晰起来,只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,那情绪不再如当初那般尖锐外露,而是化为一种更深沉、更无力、也更清醒的认知。
“汤氏……终究是死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却像结了一层薄冰,“虽非凌迟,可一袭草席,悄无声息地送回娘家……信国公府此刻,怕是连放声一哭都需斟酌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朱棣,“四哥,你说,陛下最终未用凌迟,是念及信国公旧勋,还是……觉得赐死已足够达成警示,不必行那过于酷烈之事,以免史笔如铁?”
朱棣听出她话中那份刻意保持的冷静下,依然是对“区别对待”这一本质的在意。他走到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,感到她指尖微凉。“或许兼而有之。父皇行事,向来思虑周详。赐死足以严惩汤氏之罪,震慑勋贵外戚;留鲁王一命并返其封国,是显天家亲情,也给其他藩王一个可改过的信号。”
“我明白陛下的权衡。”她缓缓说道,声音里带着疲惫与认命般的冷静,“雷霆雨露,俱是天恩。汤氏伏法,鲁王受惩,周王齐王潭王被诫,陛下已展示了足够的威严与……‘仁慈’。”她将这个在心底转了几转才说出口的词,说得格外轻,“我们远在北平,能做的,不过是管好自己这一方天地,谨言慎行,约束府中,教导子女,如履薄冰而已。除此之外,又能如何?”
她的话听起来近乎消极,但朱棣却从中听出了清醒与决心。她知道不公存在,她对此感到寒意与介怀,但她更知道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无谓的愤懑与质疑不仅徒劳,甚至危险。将这份介怀,转化为加倍的谨慎与自律,才是他们夫妇当下唯一的、也是最好的选择。
“你说得对,仪华。”朱棣将她揽入怀中,下颌轻触她的发丝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此番风波,对我们亦是警示。父皇之心,深如渊海。我们夫妻,唯有同心同德,让北平军民安乐,让王府内外肃然,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。对玉英高炽他们,更要严加管教,使其知礼守法,绝不可有半分纨绔之气。唯有自身根基稳固,无懈可击,方能在这惊涛骇浪中,求得安稳。”
他感受到怀中人轻轻点了点头。没有激烈的言辞,没有委屈的抱怨,只有一种沉重而默契的共识。他们都明白,经此一事,父皇对藩王的猜忌与审视只会更严,而他们更需小心应对。徐仪华将对皇帝不公处置的那份深刻介意,深深地压入了心底,将其转化为一种更为极致的小心与周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