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酬功(2/2)
他语气坦诚,目光清明,既点明了对阿鲁帖木儿能力的认可,也给出了实际支持,更以观童、晃忽儿为例,消除了对方“新人难混”的顾虑。
阿鲁帖木儿抬起眼,看向朱棣。这位燕王殿下,目光沉静而坚定,并无虚言敷衍之色。回想起迤都招降时他的手段,以及入朝后皇帝实实在在的封赏、对部众的安置,阿鲁帖木儿心中那层坚冰般的戒备,终于开始出现裂痕。或许,这位主人,当真与以往那些只是利用或提防他们的汉人将领不同。
他深吸一口气,离座起身,再次躬身,这次用生硬的汉语混杂着蒙语词汇,努力表达道:“殿下额毡的话,臣明白了。臣……必当恪尽职守,训练士卒,不负殿下……信任。”
虽然话语依旧不甚流畅,但那份姿态与眼神,已透露出比方才真诚许多的归附之意。
朱棣颔首,温言道:“甚好。日后有何难处,径直来见本王便是。”
这次接见后,阿鲁帖木儿的态度明显有了转变,开始在卫所事务上用心。朱棣知人心收服非一日之功,但好的开端已然打下。
徐仪华在府中,也关注着此事。她知阿鲁帖木儿母亲与妻子已逝,唯有一个儿子与一名唤宝音的妾室随他迁来北平。
按常例,王府安抚降将内眷,多为正妻,通常不会特意召见妾室。但徐仪华思量,阿鲁帖木儿子嗣不丰,身边唯此一妾,感情或许不同。且宝音能随行到此,亦可见其地位。安抚此人,或许能更柔和地触动阿鲁帖木儿内心。
她将这个想法说与朱棣。朱棣略一沉吟,道:“你虑事总是细致。虽略逾常例,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,若能助其安心,亦无不可。”
于是,徐仪华选了一日午后,于延春殿召见了宝音。
宝音约莫二十七八年纪,容貌并非绝色,但眉眼间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健康与韧劲,衣着朴素整洁。她显然未料到王妃会单独召见自己这样一个妾室,神色极为紧张,进殿后便深深垂首,依着之前学到的汉礼,有些僵硬地福身。
徐仪华用蒙古语温和开口:“不必多礼,过来坐吧。”
宝音抬头,眼中闪过惊讶。燕王妃竟然会说如此流利的蒙古语?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了大半。她依言在指定的绣墩上坐下,姿态自然了许多。
“唤你宝音,可对?”徐仪华语气家常,“一路从漠北到京师,又到北平,颠簸辛苦,可还适应?”
听到熟悉的语言和关切的询问,宝音眼眶微红,用力点头,也用蒙语回道:“谢娘娘关怀,还好……就是,就是有些想家。”话一出口,她自觉失言,连忙补充,“北平很好,殿下和娘娘待我们恩重。”
徐仪华理解地笑了笑:“思乡是人之常情。漠北草原天高地阔,与这城郭之中自是不同。慢慢习惯便好。阿鲁帖木儿指挥使如今肩负重任,你在身边,要多体恤照顾他。家中若缺什么短什么,或有什么不惯,都可告诉我。”
宝音见王妃如此平易近人,言语间全无轻视自己妾室身份之意,反而给予尊重和关怀,心中感动,话也多了起来。她说起阿鲁帖木儿其实心思很重,常深夜独坐,担忧未来,也牵挂旧部安置;说起自己尽力打理内宅,让他无后顾之忧;说起对北平生活的细微观察与适应……
徐仪华静静听着,不时颔首,偶尔问上一两句。她不仅听宝音说了什么,更从她的话语神情中,捕捉到阿鲁帖木儿内心深处那份未被完全抚平的不安与责任感,以及宝音对他的真心关切。
约莫两刻钟后,徐仪华让锦书奉上赏赐。
“一点心意,给你和阿鲁指挥使,还有孩子的。”徐仪华道,“日子还长,好好过。阿鲁指挥使是栋梁之才,燕王殿下甚为倚重,你们的前程会越来越好。”
宝音接过赏赐,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。她再次行礼,声音哽咽:“娘娘的恩德和话,宝音记住了,回去之后一定转告官人。我们……我们一定好好效忠殿下和娘娘。”
送走宝音,徐仪华轻轻舒了口气。她知道,这番交谈的效果,或许比正式场合的赏赐更能深入人心。很多时候,润物细无声的关怀与尊重,恰恰能叩开最坚固的心防。
晚膳时,朱棣问起召见情形,徐仪华将宝音所言择要转述,尤其是阿鲁帖木儿那份隐藏的忧虑与责任感。
朱棣听后,沉吟道:“如此看来,此人并非全然桀骜,亦有担当。仪华,你此举甚妙,从他身边人入手,了解其真实心境,这比我直接问他更有效。”
徐仪华为他布菜,柔声道:“人心皆是肉长。远离故土,归属新朝,难免彷徨。我们给予官职、钱粮是安身,给予信任、尊重才是安心。阿鲁帖木儿如此,其他归附将校亦如此。四哥在外示以威严信义,我在内略施柔和关怀,内外相辅,或可使他们更快真正成为大明之臣、燕王之将。”
朱棣看着她沉静的面庞,心中涌起一股柔情。他放下筷子,认真道:“得妻如你,实乃燕藩之福。只是这些事务,终究是劳心劳力,我总是担心会累着你。”
徐仪华抬眼,迎上他关切的目光,浅浅一笑,目光清亮而坚定:“能为四哥分忧,我心中甚是踏实。况且,我虽为女子,不能如男子般出将入相、开疆拓土,却也读饱读圣贤之书,知晓修齐治平的道理。能以此种方式,尽一份心力,安顿内外,抚稳人心,于我而言,亦是实现志向、不负平生所学。做这些有意义的事,又何谈辛苦呢?”
朱棣闻言,心中微微震动,随即升起无限欣赏与怜爱。他伸出手,覆住她的,目光深邃而温柔:“仪华,我知你素来胸有丘壑,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。你如此明慧细腻,补我之缺,圆我之事,让我的事业,更添一份周全,我只有更加敬你、爱你。”
徐仪华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,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,那是一种被深深理解与支持的欣然。她反手与他轻轻一握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